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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在办公室全神贯注写教案,芳姐悄悄走进来,轻轻拍了拍我肩膀,神秘兮兮地示意我跟她一起出去,有要事相商。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,来到走廊拐弯楼梯旮旯,她贴着我耳朵说:“我闺蜜兰姨,富婆,独栋别墅五套,在香港和广州都有别墅。年过花甲了,想考大学,圆大学梦。要找一个年纪大点,经验丰富,有耐心,水平高的语文老师辅导。”她掰着手指数到这儿,低头哂笑:“她怕年轻人嘲笑!”然后嘴巴贴着我耳朵孔更紧,我能感受到她说话送出的一股热气,声音压得更低:“补课费随行就市200元一节课,一个中午或下午或晚上3个钟600元,她说每天微信打款结账。”我说:“如今,上面对老师有偿补课抓得这么紧,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去补课!?”她斜睨着我,一脸不屑,“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她知吔!”我还是一个劲摇头,“就快退休了,还背个处分什么的,晚节不保 !”她跳起来了,生怕我不干。转而拉着我的手,摇了又摇,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媚笑着:“老刘,求您啦!我可是在她面前打了包票的,一定一定请到您!如果您不干,那我面子丢大啦!咋去交差?”我只好答应她:“试试看。不要钱。为她的圆梦行动所感动!”见到兰姨,印象很好:她身材苗条,修长挺拨,保养特好;齐耳短发,浓密乌黑,自然下垂;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红润,看似四十开外;一袭白底素梅旗袍,中跟圆口皮鞋。整个人活像电影里林道静的形象,高雅脱俗,不像个开工厂的老板娘。她自我爆料,“文革”高中毕业,从七七年起每年参加高考,拼了个“八年抗战”,最高分离录取线差4分。之后死了考大学这条心,跟个同病相怜老复读生爱人来顺德打工,惺惺相惜,辛苦麻木。瞅准机遇下海,从来料加工做起,打拼到十年前才有了自己的企业和名牌。她自嘲道:“现如今,做了外婆、奶奶了,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,百事不管,百无聊赖。总觉得人生不完美,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没做好——考大学,我一定要正规高考,不去成人高考,哪怕专科,也得考上!”我替她设计了一个复习方案:按照古诗文阅读、现代文阅读、语言运用和作文,分模块复习。每个模块分基础知识贮备、考题得分点例析和作业精选精练精讲。尽量设计出一种简便易得分的答题范式,就是作文也给她一个写作模式,让她依样画瓢。每次上到第二节课之后,她都用手拍拍脑袋,揉揉眼睛。然后起身亲自去挑选——她自言自语说是家中最好的茶叶,泡一壶茶,倒上一杯,恭敬递给我,温情软语一句,“老师,请用茶!”她家有保姆,一个远房亲戚,在工厂三班倒,帮她看管房子收拾卫生,免费住房,不给工资,中年农妇,清爽干练,诚实勤快。而她说:“给老师泡茶,必须弟子亲力亲为,恭恭敬敬执弟子礼!”让我颇为感动。刚开始时,我都会善意提醒她:“兰姐,多休息一会!”她比我大不到五岁,我改称她“兰姐”。我一说,她立马振作,“开始!”惜分惜秒,催人奋进。前三天,她每天补完课微信打款给我,我坚决拒收。以后,她停止转账,按下这事不提,课依旧继续照补无误。补课地点是她精挑细选的,就在离我不远一处别墅小区。这栋别墅是给她女儿陪嫁的,女儿已经移居香港,一家四口在香港安家立业。大厅和二楼挑台层都是复古红木家具,到处摆着奇石,陈列古董,墙上挂满名画。豪华而古雅,空旷而寂静。保姆轻手细脚做着她该做的事,整栋楼只有我的讲课声音,在大厅里回荡。兰姨本人不住这里,她每天开着宝马7系,约定我一起来此上课。每朝工3个钟,到钟点了,我收拾东西,开车回家吃饭。连续补课近两个月,考前三天停课。她要到省城考试——不在本地考,提前预定了宾馆。8月,她喜接录取通知书,考得省城某高校商务英语专科。她发条微信告诉我如愿以偿,圆了大学梦,感谢老师!我没有收她的补课费,她也没有再提补课费,也没有请吃请喝请游请玩。补课这事儿随流水一样从岁月深处静静流逝,我似乎忘了这事儿。不过举手之劳,耽误我一点时间而已!暑假,我搬新房之前,突然有一天,一个陌生人来电,说是兰姨老板送您一台空调,马上搬运过去,您来接收吧!搬到新房,他们自带安装师傅,立马安装,一站式服务。一台1.5匹美的空调,三四千元。妻子暗自叹道:“补课快两个月,市价最低也得两万元,就这么打发啦!”卧室三台小空调,我都从一个学生家长店里订购了,还得赶紧跑去退货一台。开学前一天晚上,翻手机看到兰姨发在朋友圈里一段长长的视频,她与家人、亲朋在香港某大酒店召开“年过花甲终圆大学梦”主题庆功酒宴,一个大厅,一台巨大圆桌,不下20人,背景是灯红酒绿的维多利亚港湾。我没耐心看完,随手翻过。我老家出产冰糖橙,国家农产品金奖,县拳头农产品,广告说“比初恋还甜”。我在老家教书19年,有几个得意学生,每年都快递一两箱给我品尝。果品是季节性的,不几日就收到了上百斤。我独雁南飞,举目无亲。一想到还有兰姨,就自作主张,瞒着老婆大人精选一箱10公斤,载去送到兰姨补课别墅,保姆收了,我没进大门,立即离去。我想自己千里奔波,流落此地,后半生栖居于此,多认得一些本地人,长来长往,有个照应。多个朋友,多一条路。不曾想,微信上只收到她“谢谢!”两个字加一个叹号。隔了不久,不知啥时候,兰姨把我微信拉黑,从此不见了“兰姐”!作者简介:刘全胜,籍贯湖南郴州,现在佛山市顺德区工作,中学资深语文高级教师。
责编:王芳 远岫 若谷 | 编辑:陈丽 | 图片:网络本文内容系原创,转载请注明来源:"大河文学"(ID:daheliteratur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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