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 房 歌 声
01
冬至过后,北方已是冰天雪地。而在南方,却还很少看到雪,但霜凌还是不少。昨晚的霜凌还特别大,树上、草丛上、地面上的霜粉厚厚一层,似雪一样。水塘边、溪沟边、田地间凡是有水的地方,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不怕冷的小孩们捞起一块块薄冰,用小塑料管或草筒含在口里给冰块吹个小孔,然后再用小绳索穿过冰块上的小孔,提在手中,在上学的路上追逐打闹。
早饭后,陈向群拿把椅子,拿把二胡坐在自家的走廊上,边晒太阳边兴致勃勃地拉起了花古戏曲调。他先拉了一阵西湖调,然后又拉起南数板。他的左手扶着二胡筒按着弦,右手拿着弓,挺胸亮膊,脑袋和身子随着调子的音符不停地摇摆,口里念念有词:
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,没有大事不登门。虽说是,虽说是亲眷不相认,可他比亲眷还要亲。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,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。他们和爹爹奶奶都一样,都有一颗红亮的心。”
陈向群反串着女声,真还唱得有模有样,有板有眼。
“向嗲,你唱,你唱个屁!”一辆飞驰的摩托车向着陈向群冲来,一个急刹摩托车的前轮差点抵到陈向群翘起的二郎腿。
“怎么啦?孩子。”
“怎么啦?娥娭她出事啦,你还唱!”陈向群的堂侄孙伟伢子从摩托车上跳下来,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陈向群怔愣了,他的头不摆了,身子也不摇了,左手的指头停在二胡的弦上,右手拉的弓也没有动了,说:“伟伢子,你娥娭毑出什么事啦?”
“车撞了。”
“车撞了?!”
“娥娭毑去三星买菜,被别人的车撞了。老鬼,你快去呀!”
陈向群连忙将手中的二胡放在椅子旁的地面上,立马站了起来,虽说是六十开外的人了,但身手敏捷,一个箭步就跳到了伟伢子的摩托车上,说:“快,快拉我去!”
伟伢子像玩杂技一样,摩托车在原地转了个180度的大转弯,载着陈向群向出事地飞驰而去。
02
三星是个农村集贸市场,有卖的、也有买的。
早饭后,娥娭毑提着十几个土鸡蛋去三星农贸市场。她想将鸡蛋卖掉,再买点糖、盐和酱油之类的东西回来。
已经过了冬至。冬至水做的糍粑不但可以存放,而且冬至水做的糍粑味道也另外好些。娥娭毑喜欢吃糍粑,她每年冬至后都要做一点。吃糍粑冇得糖不行。她掂量着手里的鸡蛋,能卖20多块钱。买一瓶海天酱油,买两三包盐,再买斤把白糖,用不了多少钱……天气慢慢冷起来了,剩下的钱给老家伙(自己的丈夫)买条围巾吧。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已有一些年载了,不像个样子。虽说人己老了,但穿戴还是要讲究一点,不像个样子的东西,有失颜面。羊毛的买不起,剩下的钱买条棉混纺的应冇得问题。想到冷,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昨晚上,打了很大一场霜,虽说现在太阳早已出来了,但霜还冇全部消失,料峭的剁颈风吹得人毛骨悚然。娥娭毑缩了缩脖子……她提着装了鸡蛋的型料袋子,低着头慢慢地行走在公路的边沿。这条公路是在前几年翻修过了一次,将原来坑坑洼洼的烂水泥路,重新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水泥,再在水泥路面上撒上一层油子。路面不太宽,只有两车道。路中间做了一道黄色的路标,路的两边各有一条白色路标。娥娭毑行走在白色路标的外边,紧挨着公路的边沿。虽说这条路上行驶的车子不多,但娥娭毑清楚,靠公路边走才是安全的。
娥娭毑的家距三星农贸市场最多四里路,现在她已走了大半了,抬眼可望见那里人头攒动。正在这时,一辆小型箱式货车擦着她的身边急驶而过,娥娭毑心里一惊,踉跄几步摔下了,倒在了路基下面的稻田里。
汽车司机马超从后视镜中看见一老妪在他的车过后摔倒了,虽说不是自己的车撞的,但车挨着她的身子而过……车已跑出数丈远,出于人道,马超急踩刹车将车停下来,跑到倒地的老妪身边,马超愣怔了,这不是本族的姑娭毑吗?已直挺挺地躺在收割了的稻田中。他连忙用手指头在姑娭毑的鼻孔上试了试,鼻孔在冒气,人还活着。
马超连忙拨打了“120”急救电话。
陈向群从伟伢子的摩托车上跳下来,扑向娥娭毑,说:“运娥,你这是怎么啦?”说罢连忙去扶娥娭毑。
“不要扶!扶不得。要等救护车来,她还活着,你扶,会扶拐场(方言,坏的意思)的。”
这时,娥娭毑的身边已围了不少人,有人这样说。
“120救护车应快到了。”
“是哪个家伙的车撞了我的婆婆子(方言,妻子)!”陈向群听说不能扶他的妻子,站起来怒视着围观的人们。
“姑嗲嗲,车是我的。可我的车真的冇撞姑娭毑,也冇挨她一下,只不过车是挨着她身边而过,她是被吓倒的。”汽车司机马超既惊慌,也尴尬。
陈向群一个箭步冲向马超,一手抠着他的衣领,怒气冲天地说:“这么宽的路,瞎了你的眼!你还说冇撞,是她自己摔的。”
这时,有人走过来,拉住陈向群,担心他打马超,并说:“向嗲,马超确实冇撞娥娭毑,有人看见,车子是挨着她的身边过,娥娭毑是被吓倒的。”
03
娥娭毑被送进了医院抢救……命是保住了,却成了植物人。陈向群坐在病床边,双手握着妻子的一只手,老泪横流,心里默念着:“运娥啊,你一定要挺住、要醒过来!你为我吃尽了苦头,现在,儿女都已成家立业,我们的日子好过了,你要好好的陪我过一些时日。你不是很喜欢唱戏吗?我拉二胡你唱戏,我们还可以唱好多年。”
陈向群拉着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说:“你一路陪我走过来不容易啊!”
马运娥是这里远近出了名的美人儿。她的话语轻柔婉转,神态娇媚,明眸皓齿,肤色白腻,优雅如一束腊梅。她不但人生得美俏,而且一副嗓子天生的珠圆玉润。只可惜冇得条件去读音乐学院,否则的话培养出来定是一流的歌唱演员……生产大队要组建文艺宣传队,马运娥便是第一个人选。她站在舞台上开口一唱,珠圆玉润的嗓音可以翻过几座山几道垅,可以将看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。无论是演铁梅还是小常宝、还是阿庆嫂,她都能演得有模有样,有板有眼。
戏台边,还有四人组成的乐器组。一个击鼓、一个敲锣、一个打钹。陈向群穿着雪白的衬衫,手拉二胡,头和身子随着曲调不停地摇摆,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马运娥。
马运娥的唱腔要跟着陈向群的二胡声调变换,免不了有时也要望一望陈向群,望来望出,两双眼睛便望出了火花……火花四溅,溅到了文艺宣传队的男台柱子大山的身上。他早已对马运娥垂涎三尺。怎么说咧,马运娥演铁梅,大山就是铁路工人李玉和;马运娥瑭小常宝,大山就是少剑波;马运娥演白毛女,大山就是杨白劳;马运娥演阿庆嫂,大山就是郭建光。这样的关系,大山能不出火花吗?他能眼见马运娥与陈向群两人之间冒出的火花而不视吗?
一次,大山与马运娥说:“马运娥,你知道陈向群的家庭情况吗?”
马运娥摇了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父亲从前是一个伪军官,现在下落不明,你最好与他拉开一些距离。”大山冇好气地说。
“……”马运娥无语,心里却说,他爸伪军官,关儿子什么事?
火花很快传到了马运娥的父亲马清云的耳朵里,“运娥,听说你与陈向群打得火热,是吗?”
“……”马运娥低着头冇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你趁早断掉这个念头!他的家里是什么情况?我们家又是什么情况?你难道不知道吗?他的父亲是一名伪军官,是反革命分子,是去了台湾还是香港,谁也不知道。是死是活是我们专政的对象。老子是贫协(贫协,二十世纪中期,组织的贫下中农协会)组长、革命干部。我们家与他家是两股道上的车,不可能跑到一起的。”马清云鼓瞪着眼睛睁得牛大,“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吗?”
陈向群高大帅气,爱整洁,一身衣服总是整整齐齐、干干净诤,见不到尘土,还拉得一手好二胡。在排练节目时,一个唱,一个拉二胡,这是经常的事……日久生情,这是一种规律,一种永恒的规律。又有多少人在这种规律中萌芽、生长、甚至是挣扎。
马运娥被陈向群身上的亮点吸引住了,她根本冇理会大山的话,父亲的话也抛在了脑后。她早就下定了决心,你们越反对,我越要与他走得近。叛逆的心让她迈出了勇敢的一步。
这天,她突然来到了陈向群的家。
陈向群的妈妈见了马运娥,高兴极了。她早已听说了外面的传言,说自己的儿子正与马运娥谈恋爱,并谈得火热。想想自家是个背了黑锅的家庭,又有谁家的姑娘敢来钻刺丛……她牵着马运娥细腻的手,心里有很多的话都被运娥娇娆的身子,乌黑油亮的头发,鹅蛋型的脸和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,小巧红润的嘴唇给堵住了,笑得口都合不拢来。
“阿姨。”甜甜的一声阿姨,陈向群的娘似乎要醉了,“外面的传说您可能听到了吧?您不反对我与你家向群交往吧?”
“孩子,我高兴都来不及,哪能反对呢。”
就这样,马运娥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出入陈向群的家,根本不避人耳目,成双成对,犹似一对戏水鸳鸯。
马运娥的父亲马清云被女儿的所为气得差点吐血。他将马运娥打得遍体鳞伤,并将她反锁在房子里不准出来。
这天深夜,马运娥打烂了关着她房子的窗户,只身逃到了陈向群的家。
04
马运娥昨夜睡得很晚。
她是逃出来的,心里本来就有点惴惴不安。她大着胆子跑到陈向群的家,跳动着的心更加难以平静。虽说与陈向群的接触已不是一次两次,他们也曾手牵过手,也曾嘴对过嘴,但从未真正意义上接触过。这次深夜跑出来,跑上他的家,她已做好了准备,横下一条心,让生米煮成熟饭,看他们还能将自己怎么样?
这究竟是第一次去他家住宿,滚烫的心怎么说还是有点忐忑不安。
陈向群知道马运娥已被她父亲关闭了很久,很想见她一面。怎奈马运娥已失去了自由,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。马运娥深夜到来,喜悦的心情无法言说,激动的情绪难以自持,两颗跳动的、渴望的心就这样融合在一起……悄悄的话儿似乎久别重逢,怎么也说不完。他们虽然睡得很晚,但马运娥还是起得很早。这是第一次在陈向群家留宿,她时刻提醒自己,绝对不能给这个家留下自己不好的印象。马运娥在自己的家里,早晨赖床睡懒觉是她的专利,爸妈奈何不了她。要知道,她的爸妈就只有这么一个称砣女儿,万事依着她、宠着她。要风便给风,要雨便给雨,要星星月亮惟恐摘不到。真是抱在怀里怕冻着,含在口里又怕化了。加之运娥从小天生丽质,人见人爱,而且还有一副好嗓音,她的爸妈怎么舍得女儿做家务。盼只盼,盼着女儿有朝一日找个如意郎君,光耀门楣。唉,真是儿大爹难做,女大心粗,谁知她偏偏爱上了一个和她在一起搞文艺演出的陈向群呢?陈向群小伙子虽然长得不锖,但是,他的家庭有污点。如果冇得这个污点,那真是天配的一双,地配的一对……他家的污点是无法洗刷得干净的啊!
马运娥起床时,望着陈向群暴露无遗矫健的身躯,胸膊微徵地起伏、鼻孔中发出轻轻的甜蜜的鼾声,她陶醉了。有他在自己的身边,她感到了欣慰,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……睡吧,就让他多睡一会。她不忍心叫醒他。她悄悄地起床,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,然后洗脸漱口,再然后钻进厨房,洗锅准备做早餐。
“孩子,你起来这么早做么哩啦?不多睡一会儿。早餐不要你做,你刚来还是客,我自己来。”陈向群的妈妈见运娥起床后就进厨房忙,她真的是笑在眉头喜在心。儿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!能有这样一个亭亭玉立,而且勤快的女人相伴终身。因自己家庭有着那么不光彩的一页,一直担心儿子难以恋爱成家,现在好了,总算一石头落地了。
“阿……”马运娥本想叫一声“阿姨”,“阿”字刚出口马上打住了,觉得自己已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,再这么叫就有点不太合适了,立即改口,“妈妈,我在家里做惯了,冇事,让我来吧。”
甜甜的一声“妈妈”,叫得陈向群的妈妈心里乐开了花,“孩子,要你做么哩呐?不用你做,我自己来,我自己来。”
马运娥无法,只得从厨房退出来,拿起扫帚又扫起地来。
“你这个冇用的货,我打死你这个货!你有本事跑到他们家里来了,嗯!”马运娥的爸爸马青云怒气冲天跑进了陈向群的堂屋,抢过运娥手中的扫把往她脚弯处猛扑下去,马运娥“哎哟”一声倒地了。
陈向群正在穿衣服起床,听到堂屋里的吵骂声,知道不好了,运娥的爸爸来了。他一骨碌跳下床,跑到堂屋伸开双臂站在运娥身边护着她,面对着马青云,挡住她父亲的扫把再次打向运娥。马清云举起的扫把打下来,正好打在陈向群的肩膀上。他正准备再次向陈向群打去,这时,运娥的妈妈来了,她连忙抓着丈夫的手没让打下来,并将扫把夺了过来。马青云似一头发狂的狮子,挣脱妻子的手,三步两步跑进陈向群家的厨房,操起一把菜刀跑到堂屋……马运娥的妈妈见了,慌忙丢下手中的扫把,双手死死地抱着丈夫的腰。
陈向群的妈妈被吓得全身发抖,战战兢兢跑到隔壁将陈向群的叔叔叫了过来。
陈向群的叔叔夺下马青云手中的刀,厉声说:“老马,你这是要干什么呐!你这样搞有好处吗?好!现在就让你将我侄儿杀掉,你能了得了难吗?你出得了这个门吗?”
“我不管!”马青云歇欺底里地孔着,“我杀一个嫌少,杀两个不多!”
“好吧,你杀吧!”陈向群的叔叔非常气愤地将刀往桌上一拍,“我让你杀,你杀吧!”陈向群的叔叔满脸的不悦,说,“老马,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,四五十岁的人了,不要耍小孩子脾气,想清楚一点,想透一点,不要意气用事。运娥也不是小孩子了,她自己的事,我们做父母的只有参考权,不能横加干涉。再说,我们国家的婚姻法哪一条规定贫下中农的子女不能与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(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分子、坏分子、右派分子)的子女谈爱结婚。”
“……”马青云无语。
“老马啊,世上有一些子女的婚姻因受不了父母的干涉而走向绝路的例子,你难道冇听说过?莫逼急了,逼急了对你冇得好处。再说,他们都已这样了,可说是生米煮成了熟饭,你再怎么闹冇得意思了。你这么闹对你女儿有好处吗?你就想宽一点,遂了他们的心愿吧。大家都欢欢喜喜,又何乐不为。”陈向群的叔叔说罢将运娥从地上扶了起来,然后在陈向群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,又说,“向群,我喊应你这个家伙,你以后一定要很好地对待运娥!否则的话,你是知道叔叔的脾气的,我就要揪落你的脑壳,狠狠地教训你!再说,你岳老子就只有运娥这么一个女儿,以后,你一定要像儿子一样孝顺他们。”
马青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很尴尬地说:“你做好事,我不稀罕。”
05
娥娭毑住进医院已有五天了。天天挂着瓶吊水,就像睡觉了一样,没有一点反应。陈向群白天晚上都握着妻子的手陪伴在她的身边,困了,双手放在床边,让头枕在手上眯糊一阵。醒了,他仍然又轻轻地握着妻子的手端详着,口里总是不停地说:“运娥呀,你一定要醒过来啊,以后,我天天拉二胡,陪你唱歌唱戏。”
女儿晓梅来了,说:“爸爸,妈妈以前不是喜欢唱戏吗?我听人说,像她这种情况,只有在她面前提及她原来喜欢的东西,是很容易唤醒她的。你看,我将你的二胡也带来了,你就边拉二胡边唱试试看吧。”
“应该是不错噢。”陈向群接过晓梅递过来的二胡,高兴地说,“我边拉二胡边唱你妈妈喜欢的戏文,如能有作用,那就太好了。”
于是,陈向群拉起了花古戏调,轻轻地唱起了天仙配的歌曲: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。随手摘得花一朵,我与娘子戴发间。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,夫妻双双把家还。你耕田来我织布,我挑水来你浇园。寒窑虽破能避风雨,夫妻恩爱苦也甜。你我好比鸳鸯鸟,比翼双飞在人间。”
陈向群边唱边拉花古戏的调子,自己的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妻子,惟恐失掉一个、哪怕是最小的一点反应。
一曲唱完,他见妻子没有丝毫反应,于是,陈向群又唱起了自己最爱唱的、也是妻子最爱听的《江山无悔》的歌曲:
“五花马青锋剑江山无悔,夜一程昼一程星月轮转。巡南走北悠悠万事,世上善恶谁能断。巡南走北悠悠万事,难逃天地人寰,双辕车乌蓬船山路远,醒也罢梦也罢人生苦短,千古帝王悠悠万事,难逃天地人寰。”
陈向群用花戏的调子唱这些歌曲,真的另有一番韵味。他的歌声从病房里飘去,飘向了整层楼。那些轻病的、可以自己行走的病人,都挤向了这间病室,听陈向群唱戏。房子里站满了人,房门口也挤满了人,除了树大拇指和点头,没有一人说话,都静静地听,比一个坐满学生的教室还要安静。
陈向群唱了一曲又一曲,他并非是看到有这么多人听他唱戏而劲头十足,而是想用自己的歌声唤醒沉睡中的妻子。
医院本来就是一方静地,陈向群的歌声、琴声惊动了医生,惊动了院长。
院长来了:“陈先生,医院是个非常安静的地方,你怎么可以在医院拉琴唱戏呢?赶快收起来。”
陈向群停住了拉二胡,也停住了唱,他站起来,毕恭毕敬立在院长面前,说:“院长,对不起啊。”他望了一眼站满病室的轻病人,又说,“冇得办法啊,为了唤醒我的妻子,我想用这种方法试一试,因为她原先爱唱戏爱听戏。请院长打个圆通,高抬贵手,救救我的妻子吧。”
“请大家都回各自的病房去,不要堵在这里。”院长向围在这里的病人摆了摆手,听戏文的病人也就默默无声相继走了。院长捡查了一下马运娥,直起腰望了望陈向群片刻,说,“陈先生,你用这种方法唤醒病人是可取的,但不能给医院带来影响。这个病室是两个床位,我的意见是你将这个病室包起来,全归你。我们不再安排病人住进来。你将病室的门窗都关起来,不让外人进耒。你轻轻地在你妻子的耳边呼唤她,轻轻地拉琴,声音不能弄得太大,不要影响别人,你看这样行吗?”
06
陈向群将病室门窗都关上,窗帘也放下,靠在妻子的耳边轻轻地不停地唱,不停地拉二胡。白天唱夜晚也唱。年轻时,在生产大队文艺宣传队所排练过的节目,记忆犹新,他都能一遍又一遍地唱。他还能反串女声,唱得有模有样。
陈向群反串着铁梅,唱着《红灯记》。轻轻地拉着二胡,眼睛紧紧地盯着马运娥,时刻观察着她的脸部变化。唱完《红灯记》铁梅的唱词后,又唱起了《智取威虎山》。他知道在文艺宣传队时,她最欢扮演小常宝,她也具有演小常宝的天资。至今老了,她还有道冇道要哼几声小常宝的唱词。陈向群望着妻子,学着她平日的声调,反串着女声唱着:
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,
字字血,声声泪,激起我仇恨满腔。
普天下被压迫的人民都有一本血泪账,
要报仇,要伸冤,要报仇,要伸冤,
血债要用血来偿!
消灭座山雕,人民得解放。
翻身作主人,深山见太阳。
从今后跟着救星,管叫山河换新装
……
陈向群一次又一次在娥娭毑的耳边轻轻地唱。今天是笫五天了,他边唱边紧紧地盯着。盯着、唱着,他突然发现妻子的眼角边出现了泪珠,同时,他握着她的手指头在他的手心中也动了一下。陈向群立马站了起来,欢喜若狂跑到医生办公室,说:“医生,我妻子醒过来了!”
医生看了一下连在娥娭毑身上的仪器,又仔细捡查了一遍她的身体,说:“有希望,您的付出冇白费。”
陈向群强按住喜悦的心情,将放在那张空病床的二胡操过来,边拉二胡边唱。他只知道唱花古戏调,别的都不会。但是,不管是铁梅的唱词,还是小常宝的唱词,阿庆嫂的唱词,他用花古戏的调子,反串着女声,唱得头头是道,有板有眼。他知道妻子也爱唱白毛女的唱词,想了想,于是用西湖调唱道:
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。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,爹出门去躲账,整七那个天,三十那个晚上,还没回来。大婶给了玉饺子面,我等我爹回家过年。风卷那雪花……
娥娭毑的手指头又动了几下,陈向群高兴极了,于是,他又唱起了杨白劳的唱词:
……卖豆腐攒下几个钱,集上我称回了二斤面,怕叫东家看见了,揣在怀里四五天。
陈向群又反串着喜儿的唱词,唱道:
卖豆腐攒下了几个钱,爹爹称回来二斤面,带回家来包饺子,欢欢喜喜过个年,哎呀过个年。
陈向群望着妻子,见她的眼角又流出了眼泪,喜悦的心情无法言说,他轻轻地帮妻子擦掉眼泪,又高兴地唱起来:
人家的闺女有花戴,你爹我钱少不能买,扯上了二尺红头绳,我给我喜儿扎起来哎扎起来……
悠扬的歌声就像长了翅膀的蝴蝶,飞满了整个病房。病室的门关着,窗子也关着,蝴蝶再怎么飞,也难飞到外面去。可它却飞进了娥娭毑的脑子、心田,她的手动了动,接着脚也动了动……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孩撞进了她的脑际,白发女依偎在她父亲的怀里,让父亲给她扎红头绳。
甘宏大,湖南汨罗人。岳阳市作协会员,2012年开始发表作品。中短篇小说见《湖南文学》《青春文学》《岳阳文学》《岳阳日报》和多家知名微创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选择》《白水江之恋》《我想回家》《枫树村》多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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