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丘庄,座落在长城脚下,燕山深处。这可不是富得流油的天津大丘庄,这个大丘庄偏僻落后,交通不便。村里换了几任书记,仍然穷得冒烟,这回选举,全村的党员群众硬是把小东北推上了书记的位置。
当年,小东北的爷爷闯关东去了黑龙江,改革开放以后,老爷子又带着全家回到了故里,村里的老少爷们都亲切的称他们一家老东北小东北。小东北姓李,大名李立,村里人都习惯称他小东北,很少有人称呼他的大名。当上书记以后,又称他李书记。
这刚当上书记,就出了档磨叽事,全村三家养羊的,就张明家的羊场离村东的小河最近,县环保局、乡政府几次通知张明迁移羊场。张明就是想不通,全村三家养羊的,咋就让我拆,准是这小东北和他家有仇,故意整他。十多天了,也没有迁移的动静。张明发誓,就是不拆,看你能咋地?
李立亲自到张明家做他的工作,说道:“人家上面有文件,养殖场必须离河道、水源、公共场所、大道等距离五百米以外。咱村的羊场就你这旮瘩离河不够五百米,污染水源。这不是谁瞅你长气就让你拆,给你找罗嗉。环保局让你搬家,村里也没法子不是。”
张明是个结巴,这一生气,说话更让你听到着急:“你,你,你就就就是官报私仇,当当当年我爷是是是给你爷整东北去了,这都多少年了,俩俩俩老人都死了还还记记记仇呢?”李立气得鼻子都歪了:“你二伍子,我能那损,你羊场搬家要是缺钱我借你点儿,有啥困难你吱声。”
“别别别说的好听,假假假慈悲,用用用不着,我我我我把羊都杀了吃吃吃肉也不不不不用你管,谢——谢——谢谢你的狼心狗肺!”
夜深了,羊场外静悄悄的,只有山上的鸟发出的叫声。张明心里七上八下:唉,这几年咋越渴越吃盐呢,都是养羊,人家一胎下仨,我家羊就下一个,人家羊场不污染环境,我家的羊场就污染环境了。羊场搬家,得多少钱啊!说搬就搬,你李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,就是心眼儿太坏。
他从炕上一轱辘趴起来,拿上一股香,走出羊场的大门,回过头,又把羊场的大门悄悄地关上,又看看羊圈的羊都在那安静地躺着,才放心地离开。
天上,满天的星斗,一闪一闪地眨巴着眼睛,好像在看他的热闹。他往东山的大庙走去,心里琢磨。是啊,当年李立他爷把报纸糊在屋里的墙壁上,当书记的爷爷看见报纸上有毛主席画像,就说李立爷爷奶奶不尊重毛主席,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,天天批斗,差点没把老两口整死。这回人家孙子当书记了能饶过我?他愤恨哪,爷爷你当年为啥要欺负人家,过去你欠下的债,现在让我为你买单!心里想着就走进了大庙。他站在菩萨前面,把香点燃,香火燃起绿色的火苗,然后,冒出缕缕青烟。他双手合在一起,深深地躹了三个躬,又跪在地上,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,心里默念:救苦救难的菩萨啊,你帮我渡过眼前这一道难关吧!
李立躺在炕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听爷爷说,当年闯关东上东北也不是简单事,也得有条件。爷爷眼睁睁的把如花似玉的二闺女嫁给了人家屯书记的傻儿子,要不人家不让你落户,一群光棍子人家要你?二姑的眼睛差点儿哭瞎了,可是为了全家逃出虎口,她认了。老爷子恨死张明他爷了。可这都过去几十年了,人家张明他爷也真诚地道过歉了,做人哪能没点儿肚量?再说,身为共产党员,就得有胸怀,有格局,凭啥全村全票选你当书记。
唉,这张结巴也真是点背,干啥啥不挣钱,想帮帮他吧,他又七个不服八个不忿,拿这好心当驴肝肺,不过,大家都选我当书记,让我带领大家致富,我咋能把他丟下。话虽然这么说,李立脑海里还是不断地闪现出他那可怜的二姑,不知不觉得流出了眼泪。
“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儿爱,世界将——”手机响了,原来是乡长的电话。“赵乡,这么晚了打电话有啥指示?”
“那个张明是啥意思,这都通知他半个月了,怎么没点儿动静,要不让执法队去一趟?”李立脑袋轰的一下,这哪中啊:“赵乡,盖个羊场得不少钱哪,张明家实在困难,这几年拉了不少饥荒,借都没处借去,得给他一段时间啊。赵乡,您说咱能不能给他弄点儿无息贷款?”赵乡长顿了顿说道:“咱们想想办法可以,但不一定能办到。”“赵乡,那我先替张明谢谢您啊。”赵乡笑笑说道:“你把事办利索了就好了,别和我贫嘴了。睡觉吧。”
天还没大亮,李书记来到副书记家,一进屋就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张明这羊场是非拆不可了,昨晚十一点了,乡长还打电话催呢,你看咱们怎整?”副书记心里琢磨,张明结结巴巴的又臭又硬,全村没几个人说他好的,随口说道:“乡让拆就拆呗,咱们村里有啥办法。”李书记瞅瞅副书记说道:“咱别跟他一班见识,我想啊——咱们帮帮他。”副书记点点头表示同意。
吃过早饭,全体支部委员、村委会委员、村民代表坐满村委会会议室。李书记看看一屋子人,清清嗓子,说道:“张明这羊场要拆,他也没挣着钱,穷得可怜巴巴的,大家看看咋整啊?”几个村民代表心里说,那还怎整,当年他爷把人家整得够呛,风水轮流转,这回人家孙子当书记了,不说报复你,起码执行上级指示名正言顺吧。
李立看看大家谁也不吱声,便说道:“我知道许多人对张明不咋满意,他那结结巴巴的小背人,这几年挣不着钱,媳妇还让人家拐跑了,也怪可怜的不是,咱都是大丘庄这旮瘩的老少爷们儿,低头不见抬头见,我想咱们帮帮他,村里出点义务工,我找找乡里,给他弄点砖石瓦块,帮他把新羊场建起来。”村干部和村民代表看着李书记这番言辞大受感动,纷纷举手表示同意,但也有人心里嘀咕,你李立说让乡给点儿砖石瓦块人家就给,那好说话儿的,说说大话得了。
村里的会刚散,李立就骑上摩托车去了乡政府,还没到乡政府大门,手机就响了,他打开手机,老爸打来的:“爸,有事吗?”
“听说你想上乡政府给张明要石头要砖盖羊场?你闲得吧,当年他爷差点没把你爷整死,你二姑现在还在东北遭罪呢,你是没心没肺还是缺弦亏电?”还没等李立解释,老爷子挂断了电话。
李立心说,这老爷子心眼忒小,不过,上了年纪了,理解万岁吧,不能听他的。到了乡政府,直接敲开了乡长办公室的门。乡长见李立进屋,急不可耐地问:“张明啥时候搬哪?”李立看看乡长着急的劲儿,装作生气的样子:“这个犊子,穷得要命,蹦子儿没有,咱也不能让他把羊都浠烂贱的卖了了事啊。我们村刚开的会,全体村民代表一致同意,村里出点儿义务工,帮他把新羊场建上搬过去。”乡长看着李立信心满满,心里非常佩服这个刚上任的新书记。
李立看看时机到,便笑呵呵地说道:“乡长,咱们乡那老粉条厂的大院说要复耕吗,那工程有安排了没?”
乡长一听这话,脸一下子拉得老长,心里说,看你人模狗样的,原来也是这个货色:“咋安排也得向社会招标,你少在我这作文章。”
李立慢声细语地说道:“乡长,你看我村来人把那旧墙拆了,不要工钱,就是把那旧石头旧砖头拉走给张明盖羊场去不中?这样乡里岂不省下不少的拆墙工钱。”
“哈哈哈,好你个李立,原来你在这上作文章呢。也行,乡省了工钱,你得了石头,张明盖羊场就少了不少开支,一举两得,咱们即廉政又扶贫了。”
李立回到家里,心里总觉得有事情还没做完。快半夜了,他总在想,人家都给张明家干活去不要工钱,怎么也得管人家一顿饭啊?这个犟结巴能想到啊,想到了,手里也不一定有钱啊。他轻轻地从炕上坐起来,看看身边熟睡的妻子,悄悄地走进外屋打开电灯,把一件安梨汁饮料包装打开,把一包东西塞进去以后,又把箱子用胶带封好。
弯弯的月亮挂在天空。李立抱着饮料来到张明的羊场。他站在大门外面,淡淡的月光,把他的身影印在大地上,尽管分不清看不明,但是,他的身影却比他的身高长几倍。他举起饮料箱子,一蹦脚,“咕咚”一声,扔到了羊场院里,看见屋里的电灯亮了,便快步离开。
张明睡在梦中,听到“咕咚”一声响动。嗖的翻身坐起身子:“狗狗狗日的,要要要要强拆我的羊场怎地。”下炕抄起炕沿的斧头奔向大门。大门外静悄悄的空无一人。难道这是李立动用了黑社会,要威胁恐吓我吗?他抬头向羊场外面张望,无数的树影在微风中晃动,好像有很多地痞流氓站在羊场外面盯着他,可是,再细看,一个人也没有啊,他顿觉浑身发怵。他正纳闷,发现眼前有一件摔破了的饮料箱子在地上。张明不情愿地把摔出箱子的饮料捡起来,抱进屋里细看,啊,还有几张百元大票,数数正好十张一千块。里面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张明,这几天有人无偿给你盖羊场,人家不要钱你得管顿饭吧?
张明仔细地看了好几遍,下面就是没有落款。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?难道是菩萨显灵了?不,他熟悉李书记的字迹,不知不觉之间,张明的眼睛湿了,两行热泪夺框而出……
作者简介
潘泽才,河北省迁安市五重安人。高中毕业后入伍,在部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。曾在《解放军报》《河北日报》《唐山文学》《前进报》《唐山劳动日报》《丹东日报》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。散文《家乡的核桃树》在迁安电视台《电视文学》栏目播出并获奖;散文《我给二叔写封信》,在《迁安时讯》发表。长篇小说《韩当出世》、《五重安抗日群英谱》在网上发表获得数十万访问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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