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,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。那时候,妈妈没有土地……”这首歌,是小时候最爱听的歌曲,特别是开头这几句,有意无意地,总爱哼几声。小时候,也喜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,却不是没有土地的贫困挣扎,而是另一个阶层里富裕膨胀下的凄惨与悲痛。
在妈妈的故事里,有一个威严仁慈的外祖父,曾是老县城里赫赫有名的四大绅士之一。这个身份,母亲一直讳莫如深。我上高二的时候,偷着往学校拿了一块玉佩把玩,同学们竞相传看。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上高中的莲笑着对其他同学说:“人家老外公是四大绅士之一,当然有很多好东西。”看着我一脸的茫然,她才赶紧住口,她可能是听家中老人说的。过了很久,我才敢问母亲,母亲叹息良久,才说,“哪有什么好东西,逃荒的时候,丢失一些,文化大革命,又抄走一些。”后来,母亲才讲了过去的一些事:原来,母亲的外公家是个大家族,老一辈兄弟有5个,母亲的二外公在外做官;有一处一进几宅院、迷宫一样的大宅子,日本人丢炸弹的时候被毁。小时候,每每和母亲在老街走,见到一个大青砖圈成的小门洞,母亲总要给我们指一指:这是她外公家的小后门;至于曾外公家曾经的显赫,从村里老人们的闲聊中也知道了一些,更多的是母亲零零星星的讲述,不是对曾经的富裕有多自豪或惋惜,更多地是这个家族的历史应该带给我们的警示。
妈妈的故事里,有一个嚣张跋扈、目空一切的舅姥爷,在小小的县城里无人敢惹。母亲那位年纪轻轻20来岁的小舅舅,已经娶了年轻貌美的小姐为妻。有一次,在城南的姐姐家,也就是我的外婆家,回去晚了,城门紧闭,叫了半天,守城门的士兵才开了门。那位舅姥爷不由分说就抡了那人几个耳巴子。后来,日本人过来了,那士兵投靠了日本人,借机将我那舅姥爷暗杀于城外,霸占了刘家大院,还有那位美貌的少夫人。且不说恩怨情仇,国仇家恨,妈妈的故事告诫我们:人,不能在富贵时太过骄横,有时候,一耳光儿也会要了你的命!
妈妈的故事里,有一对吸食鸦片的夫妻,他们是母亲的堂舅,排行老三。母亲的三舅和三舅母,吸尽了名下家产,落了个暴尸街头;还有两个赌徒——刘家的两位女婿。在城南的一条繁华大街上,一长溜儿店铺,都是大女婿家的,一家7兄弟7处店铺。母亲那大姨夫却不争气,赌完了自己的家产,就偷媳妇的嫁妆来赌。母亲的大姨,整天和丈夫捉迷藏,可她怎敌过年轻力壮的男人呢?又有一盒首饰被他找出来了,两人就抢,最后大姨姥被推倒在地。那赌徒趁机跑了,又赌了个昏天黑地……最后,这位赌徒大女婿沦落到偷窃摘星楼上的宝珠,被摔断了一条腿,再后来就离开了,留下了孤儿寡母和一个破败的家。二女婿——我的外公,也是个赌徒,输完了就卖田地卖宅子,土改时落了个破落地主。仍是提心吊胆的,年仅49岁就离开了人世。母亲从小浸泡在身边两位至亲的泪水中,我们姊妹在妈妈的故事里长大,因此对赌博,对毒品,深恶痛绝。
妈妈的故事里,还有一场轰动老县城的隆重葬礼。外婆的奶奶去世,外婆的父亲,将散落在各地的刘家子侄十余副灵柩,重新起出,好随同刘老太太,一起安葬。母亲在外做官的、已经离开人世20余年的二外公,也被起了回来。据说,那位二外公嘴里含有宝珠,打开官柩时,脸色还是红扑扑的;还有人说,那墓坑里蚂蚁堂已快形成了,这样一来,全破了,刘家自此开始衰败。这当然是后话,刘家老太太还有一奇,当人们给她戴好了金冠,穿好了霞披,她突然又活过来了;当子侄们给她拍了照,她又倒下去了,只留下了一张照片。这些,在母亲的描述中,都是不详的征兆。不管怎么样,刘老太太的葬礼,还是轰轰烈烈地开始了,连县长都出来主持葬礼。那浩浩荡荡一长溜儿十几副灵柩缓缓地从刘家大院出发,一路上人山人海,拜祭的,观看的,络绎不绝,最后葬在北蟒河北岸,那里有着刘家60多亩的看坟地。这,成了刘家最后的辉煌。每每说起这场葬礼,母亲总是说刘家是迁坟迁出了问题,入土为安,再有钱,不能去打搅先人。这,成了母亲一辈子最坚守的原则,以至于若干年后,为了迁不迁埋在老家山里的爷爷的灵柩,坚决与族人抗衡。
妈妈的故事还告诉我们:战争面前,无论贫富,都是毁灭性的。那场轰动一时的葬礼后若干年,日本人打过来了,刘家唯一的男丁被暗杀,大宅院被霸占;只有外婆的奶奶身着金冠霞披的照片,仍然供奉在刘家大院的堂屋里,被入侵的日本兵误作中国的菩萨敬奉;战乱来临,一家老少开始了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逃荒生涯。外公随身携带的一手提箱贵重物什,被人飞夺而去;有时候,身上的衣服也会在稍一打盹的功夫不翼而飞;再后来,稍有好转,却不敢返回家园,躲藏在南山深处外公家的一处山庄里。据母亲讲,她的外公不甘受辱,在山庄里整日烧香拜佛,宁愿家园被毁,也不愿被仇人所占。有一天,小日本丢炸弹,有一颗正好落入刘家上屋。曾经赫赫有名的刘家大院,终被毁于战火;曾经尊贵一世的曾外公,不久也病逝在二闺女——我的外婆家,刘家从此,再无一个直系亲人。若干年后,我的母亲,作为刘家唯一活着的嫡系外孙女,担负着逢年过节祭拜刘家祖先的责任,刘家一长溜儿的祖先牌位,一直放在外婆留下的百年老屋里。母亲还肩负着每年去为刘家祖辈上坟的责任,小时候,无数次,随母亲进县城,踏过北蟒河的河石,到那片麦田祭拜……直到母亲因那座百年老屋而病。母亲拖着病体,把刘家的祖宗牌位,一个一个地埋在麦田里。再后来,母亲躲过了那一劫,再去时,那一片麦地上已经盖起了一排排房子。母亲大哭,路边一老者问缘由。听母亲说是给刘家上坟,老人感慨不已:“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给刘老先生上坟!”至此,刘家已经在这座城里消失了近半个世纪。那位好心的老人把母亲和大哥领到自家新盖的小院里,说:“就在这,趁我儿子们不在家,再祭拜祭拜,今后再也别来了!”母亲每每说起这件事时,总是唏嘘不已,泪眼汪汪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思来,雨雪霏霏,妈妈的故事悠远而琐碎,故事里的是是非非已然远去,可是,故事里的善恶祸福却时时刻刻警醒着我们,前事不忘后事之师,惟愿人人引以为戒,要感恩国家赋予我们的强盛安宁,珍惜来自不易的幸福安康,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新生活!
薛小勤,河南省济源市人,河南省济源市作家协会会员,供职于济源市玉川路小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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