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鸡,他们说是招魂鸡。它与我们相处了两个多小时。临别时,它呆呆地看着我们离开,那恋恋不舍的神情,令人难以忘怀。
2017年12月20日,也就是冬至前两天,我们去昆明金宝山陵园办事。昆明海拔近两千米,早晚温差大,金宝山陵园又坐落在离城中较远的滇池边,温差更大。下午五点多钟,太阳渐渐落在了山边。气温像坐了电梯,猛地降了下来。我和马大姐、小冯不约而同地说:“走!快走!太冷啦!”
落日余晖懒洋洋地从树缝中斜照下来。一只公鸡在我们身边低头啄食绿草地上我扔给它的荞面饼。马大姐、小冯在前头走,我随后。我对着那只公鸡挥动右手 : “嗨!再见啦!”它似乎没听见,继续低头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啄食。我走了几步,不甘心,又回头向它大声喊:“嗨!嗨!再见啦,再见啦!”它还是低头啄食。我较真起来,再次大声招呼它。它这次听见了,抬起头来看着我,也不再进食了。我高兴起来,挥手向它做最后的告别。它似乎懂了,抬头看着我,一动也不动。我走有十多米远了,它还那样看着我,呆若木鸡。转弯就看不到它了,我退后了几步,嗬,它还呆立在那里,远远地望着我们。我心中倏地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动:“再见啦,慢慢吃吧,你慢慢吃哈!”它头微微偏转,圆圆的小眼睛闪动着亮光,那样子恰似一块冰雕,被人定住了一样。
陵园在城郊,离昆明城中心大概四十多公里。小黄开车。她八年前大学毕业后就应聘到陵园工作,如今在陵园是中层干部,业务很熟。
我问小黄:“你们陵园里怎么会有鸡呢?它的鸡冠上面怎么还卡了一个红夹子?”
小黄说:“那只鸡是丧属从家里带来放生的,叫招魂鸡。骨灰落葬时,开圹之后,丧属会把鸡冠刺破,在圹口的四周滴上鸡血,再把骨灰盒放入墓穴,盖上石棺后,就把鸡放生了。鸡冠上卡的那个红夹子,是预防鸡之间互相打架啄瞎眼而放置的。它是可以取掉的。”
我说:“陵园里的青草、小树、花园都是人工培育或移栽的,连一块水洼也没有。他们那样放生,鸡去哪里找吃找喝的?还不饿死渴死了?而且那只鸡没有同伴,也没有鸡窝,晚上歇在哪里?这么冷的天,还不冻死了?”
小黄手把方向盘,双眼注视前方,徐徐说道:“墓园里有贡品,它可以去吃。看它造化了,反正就是由它自生自灭了呗。”
马大姐接着说道:“他们把鸡放在花园里,离有贡品的墓园还很远,周围什么吃的都没有。你没有看到我们刚才喂了它好多吃的,它肯定饿极了,什么都吃。”
小冯插话道:“就是,月月还用她自己的水杯盖子,倒上矿泉水,给它喝了呢!它全喝完了。月月太善良了。”
小黄喃喃自语:“哦,真的是太善良了。”
生命里的所有遇见,都不是偶然,而是一种必然,因为它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你的生命中。比如这只鸡冠上带着卡子的招魂鸡……
那天下午三点多,我们办完事来到陵园开发出来的一个人工花园休息。草坪上有一个石头圆桌,我们围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一边晒太阳,一边吃零食、聊天。一只棕色的鸡冠之上带着卡子的公鸡悠哉悠哉地踱步到了我们身边。马大姐说:“这可能是人家放生的吧。那个卡子留它做什么,还不遮住眼睛了吗?我给它拿掉吧。”她说着伸手就去抓它。它快跑几步,躲开了。它不是特别怕人,就那样围绕着我们转悠。我举目四望,它周围没有同伴,就自己孤零零一只鸡。太阳照在大地上,也照在它光滑的棕色羽毛上。它有些清瘦,看起来却很年轻,也颇有活力,走起路来精神抖擞。
那只鸡走到了我身边。我咬了一块萝卜丢在它面前。萝卜可能是大了点,它啄一下,就甩一下头,然后再啄一下。这块萝卜它怎么也啄不下去。于是,我把手里的萝卜咬小一块,丢给它,它一口就吃了。它恐怕好久没吃食物了,无论我们喂他什么东西,它都来者不拒。两个多小时,它至少吃了小半个苹果,豆沙馅的年糕两条,荞麦面饼一个,萨其玛半个。
我查看四周,也不见有水,心想它肯定口干舌燥了。我于是起身,用我的粉红色的水杯盖子倒些矿泉水,走近它,蹲下,把装有水的盖子轻轻放在它身边。它发现我后,立即警觉地跳开了。
小冯惊讶了:“哎呀,你那么好的水杯,不要啦?”
我说:“怎么不要,回去洗洗就行了。那鸡也是一条生命,它吃了那么多干东西,一定口渴了。”
它低头啄食草地上的饼子,小眼睛时刻警觉着身边的动静。可能是那个红卡子遮住了它的眼睛,它一直没有喝水,而水就在它的身边。我用手指指盖子:“来来来, 喝水吧,水在这里呢!”
过了一会儿,它真的把嘴伸进了盖子里,然后含着水抬头,尖嘴朝天,咂巴咂吧嘴,又低头把嘴伸进水里,再抬头,如此反复。我看着它可爱的样子,笑了。一会儿功夫,盖子里滴水不剩。
当我们离开时,夕阳西下,而那只鸡还在低头啄食荞麦饼。回去的路上,我心里一直惦念着这只招魂鸡:我们走后,谁还会喂它东西吃呢?这么冷的天,它去哪里避寒过夜?同样是一条生命,它的余生难道就这样在饥寒交迫中度过吗?
招魂鸡,这只鸡能把人类失去的灵魂引领到墓穴里吗?就像古代的殉葬者,能在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不离不弃地继续陪伴主人吗?招魂鸡,它最后招回的可能就是自己卑微的灵魂吧。
一草一木,一鸡一人都是有生命的个体。珍惜草木,善待生灵,和爱惜自己有何区别吗?
陵园里的那只招魂鸡,它红冠子上的红夹子,会有好心人给它拿掉吗?它在陵园还是那样悠哉悠哉地踱着方步吗?它无忧无虑,气定神闲的样子,难道是内心真实的感受吗?
这两天正是数九寒天,昆明气温骤降,郊外温度达到了零下好几度,连树上也挂上了一串串冰凌,人们也都穿上了厚实的羽绒服。招魂鸡,我遇见的那只招魂鸡,能安全地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吗?
李月明,女,昵称悦悦。祖籍四川省,出生于云南省昆明市。曾为军中玫瑰,后转医从政。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,喜欢文学、书法、音乐、唱歌、跳舞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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