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主任坐下说:
“还是那样,那几个老师一直对准了我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斗校长?你也不是当权派。”
“我想了,那几个老师都是蔡校长的几个人,斗我都是蔡校长的主意。我对蔡校长的话都是按最高指示办的,这时蔡校长把什么问题都推在我身上。你说这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实话实说。这么着不把火引过去了?”
“不行,那几个人都是校长的铁哥们。”
“也是,那,那怎么办?”
“我想了,还得请你帮忙。”
“我能帮什么忙?”
“高参是你的学生,他是狼牙山造反团的头儿。我教过高参。我想找他,又怕你见怪。”
“你找他吧,我没意见。”
葛主任坐时间不长便赶紧地走了。
没过几天,小学里出现了一个新动向,小学生们的大字报又多起来了,他们贴在教室前,大办公处前,蔡校长的宿舍前,还有一张贴在蔡校长的窗户上,内容都一样,都是写得蔡校长和宋红云两个人的作风问题。
这一下蔡校长可坐不住了,他走到高腿王老师的宿舍里坐下,闪动着两只聪明奸诈的眼睛,说:我想的是文化大革命,报纸天天登,电台天天讲,城市,乡村,各学校,都分成了两派,你斗我,我斗你,这到底要弄出个什么来?斗出个什么来?”
“这个你说不清,我也说不清,恐怕比咱们高的领导也说不清。老蔡,脑瓜灵活的是你,转弯子快的也是你。我想,你是能想通的。”
蔡校长带出感情来了,又说:
“王老师,你是一位老老师了,咱们一直相处,这事你不能说不知道。你知道,小宋得了肝炎,脸黄的像梨儿,谁都怕传染,吃饭谁都不给她在一块儿。怎么办?我是校长,不管谁管?她家又没有人,在秋假里,老师们都回了家,她留了校。我是领她到大医院—一检查治疗,才治好了病。这时写我和她有作风问题,让我怎么说?”
“写大字报的是学生。”
“学生,学生知道什么?明人不用细讲,学生背后有老师。”
王老师也不傻啊,说:
“蔡校长,你多心了,写你大字报绝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。再说我是外地老师,你说你领她到石家庄,你这一说我才知道,你不说我真不知道。”
蔡校长带着情绪回到宿舍里。心想:你装什么傻呢!
夜里,他睡不着觉了,他先想到的是写他的大字报,后想到同王老师的谈话,后来想到年轻美丽的宋红云,使他沉浸在幸福中,幸福的事情是容易陷入回忆的。
那是一九六二年秋假以后,从师范毕业后分配到这儿三个年轻的女教师,长得都很美,人送“三凤凰”。
蔡校长是个有才能的人,能说善辩,会写一手好硬笔字,在绘画上也有一手。他又是一个好色的校长,女教师进校他暗自高兴,他先对这几个女老师谈话,了解到宋红云家在农村,她父亲在外地工作,同她妈离了婚,她随父。现在父亲常年不回家,实际上她成了一个无家无靠又可怜的姑娘。
蔡校长选好了苗子有了行动,把学校的会计这一重要工作交给她,还经常让她讲公开课,帮她备课,让她感激不尽,觉着有了这么好的领导,是她走上工作后的大幸运,也是一个好靠山,她满意极了。
一九六三年冬天,抽蔡校长到公社帮助工作,每天一吃过早饭去公社,到天一黑回学校,他把开宿舍门的钥匙交给她,说:“公章在抽屉里,图表在桌子上,谁用,你记着给他们开门。”天太冷了,宿舍里生上火,他说:“小宋,您记着给我续火。”
一天夜里刮起东北风,天上飘起雪花,夜很深丁,他回到学校,宋红云听到他的车子响动,赶紧从她的宿舍里走过来给他开门,门开了,灯拉亮,他把车子推进来。宋红云要走,他把她叫回来,从车兜里捧了两捧炒熟的花生放在桌子上,说:“红云,您吃吧,这都是给你拿来的。”
宋红云也不客气,坐下吃起来,吃一会儿要走,他拉灭电灯,抱住她,说:
“您别走了,我太想你了。”她怎么会同意办这事儿?说:“我还没结婚。”
他跪在地上,说:“我妈给我订了一个我不同意的妻子,她比我大七岁,我对她没一点感情,您看我星期六很少回家。我要婚姻自由,我太爱你了。我一定同你结婚,让你做我的好妻子,小宋,您答应我吧。”
小宋见他那可怜的样子,同情了,心想你同我一样可怜啊。他把她抱到床铺上,她也顺从地躺下。
这人在男女关系上迈出了这一步,那就是开了闸门,再也没法关上了。小宋星期天也不同家。蔡校长走到她的宿舍里,一有机会就在一起。小宋怎么也没想到,她闹起小病来了,恶心呕吐。天啊,一个没结婚的姑娘,肚子里怀上了孩子。小宋急了,找到他大哭。他也急了,一时也慌了手脚,后来两人统一口径,就说得了肝炎。秋假来了,他带她到大医院做了流产。其实这种事是瞒不过成年人眼睛的,已暗地在群众中传播开来,连学生也知道了,才写出他的大字报。蔡校长想不到啊,他想到的是高腿王一直在学校里,这事一定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。其实,蔡校长想错了。
“怎么着把这事压下去呢?”他想到本村的大队革委会。
蔡校长吃过早饭走出学校,向革委会走去。革委会是文化大革命以后成立起来的组织,代替了大队管委会。他一走到北大街,一眼看到路西的房山上,墙上贴出来了不少大字报.从字体上看也是学生们写的。他停下来,一看大街上也没有人,沉下心来,房山上有两张大字报贴在一起,第一张写得是:蔡校长和宋红云可好哩,白天在一起,晚上也离不开,干什么?耍流氓。第二张是漫画,画了一个年轻的姑娘,肚子大的像个圆锅,肚子里还画了一个小孩子。
他看了大字报和漫画,气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多高。他压了压气走到革委会办公的屋子里。
蔡校长一进门儿见有几个革委会成员在这儿,都是一些新面孔,郑二愣成了革委会的副主任,高二是委员,还有白爱军,是最年轻的新秀,也是委员。他掏出香烟,一人递了一支,然后他掏出一支,点着也吸起来。
郑二愣吸了两口烟,说:
“蔡校长,我们正想找你哩。’
“找我,找我有什么事儿?”
“你看你教的学生,天天不念书,没事干,扒墙头子,上房,还贴大字报。蔡校长,你看街里贴的,真不像话,写老师,画老师,还画人家女老师。家长谁看了不说:念书,念老鼠吧!”
蔡校长闪动着眼睛,把吸的烟存到嘴里吐出去好远,说:“我是校长,按过去我就得管,这时是搞运动,老师们起来了,学生们也起来了。我这个校长有名无实,我管不了。我想,你们也应该理解这些。”
“哎呀,那漫画画的真不像话,谁看了谁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?”高二想了解个明白问道。
蔡校长无奈地摇起头来:
“宋红云老师是个老实人,事业心也挺强,经常讲公开课。她母亲离婚,父亲在外地工作。她分配到咱们学校以后得了肝炎,谁管?我当校长的就得考虑这些问题。后来她到医院检查,确诊是肝炎,脸黄的像那梨儿。老师们在一起吃饭,嫌她有肝炎,都躲得远远的。这怎么办?我这当校长的不管行吗?我领她到医院检查,治疗,总算把她的病治好了。可有的老师胡言乱语。你们想一想,我这当校长的还能办那个事吗?我这么说,不信你们去问问小宋,是不是这么回事?再说也有医院,你们去调查。”
郑二愣一听蹿了起来,眼一瞪,说:
“我合着你也办不出那种事来。这谣是谁造出来的?”
“大字报是学生们写的,漫画也是学生们画的。这不能怨学生,他们知道什么?学生们的心是纯洁的,他们的斗争大方向也是正确的。问题是谁造出来的,这需要考虑。有人这么造,学生才写才画。这一造不要紧,小宋哭哭啼啼地找我,要求调到别的学校去。我有什么办法,还得劝说她,做她的思想工作。你们都想一想,一个年轻的姑娘,人家还出不出门?还结不结婚?咱们谁家没有姐姐妹妹,放到咱们头上,谁受得了!”
郑二愣听不下去了,说:
“你说造谣的是谁?这个你别言语,我们有法儿。”
“你让我说,我也没拿住谁,反正我这么想,王老师是个老老师,我想,学生写的大字报,画的漫画儿,他知道。他也是6732小分队的领导人。”
“王老师,哪个王老师?”
“高腿王老师。”
“高腿王老师,就是那个定兴杆儿呗。高二?爱军,咱们研究研究,这怎么办?”
高二和白爱军都低着头。
蔡校长这一把火点得是劲儿,在郑二愣心中燃烧起来,他把桌子一拍,说:
“今天下午咱们到学校去,我就不信解决不了。”
下午,郑二愣,白爱军和高二一同走到学校里,正好遇到王高腿从宿舍里走出来,热情地把他三人迎进屋子里,等一坐下,他拿出烟给三人递,白爱军和高二接了烟,郑二愣把手一摆,说:“我不吸。”
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,郑二愣问道:
“王老师你什么时间来的?”
“一九五八年-”
“你是老老师了,该给老师们做出个榜样来。”
他说完,立起来,走进蔡校长的宿舍里。时间不长,蔡校长走出来,
拿起钟绳打起集合钟,大声说:
“全体男老师到小楼上开会!”
蔡校长同郑二愣走上小楼。这是两大间,上头并排两行办公桌,还有一张排在桌子的一头。桌子两边放着凳子,这是集体开会和学习的地方。两人坐在主席台位置上,挨着他俩是高二和爱军,随后上来的是高腿王和男老师们。
郑二愣巡视了一下开会的每一个人,问蔡校长:
“开会的人全了没有?全了,行,开会吧。蔡校长,你先讲讲吧。”
蔡校长说:“你是革委会领导,也是学校的领导,你讲合适。”
郑二愣一听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,清了清嗓子,讲起来:
“学校是培养学生学习文化和学习字儿的地方。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,将来还要走到共产主义,没文化不行,不识字也不行。可是在咱们学校里头,有的学生写出大字报,写的是蔡校长,写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,真不像话。学生的心是纯洁的,问题是咱们的老师,文明人不办文明事儿,不教个人的学生,领着一群学生写大字报。”他越说嗓门越大,声音越高:
“把大字报贴到学校不解气,还贴到村子里。你们想一想,让家长们看到了会不会想:把我的孩子领到什么地方去?这叫什么学校!”
他停下来,看了看在坐的老师们,又说:
“文明人要做文明事儿,是谁这么干的,要大胆承认。常说: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谁?说出来没事儿。不说,我们也知道。”
老师们都低下头,都预感到即将发生一场针对个人的斗争了!
郑二愣沉了一会儿,突然问道:
“王老师,你也是老老师了,你说这大字报是谁写的?”
王老师一愣,脸全红了:
“我老老师不假,我老老师也不了解这个啊!”
“你说谁知道?”
“你想了解清楚,你去问学生。”
“我去问学生?学生那么多,我问谁?我今天就问你!”
“你问我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谁知道?”
“世界上有钉盆钉碗的,可没钉人的。这么多老师,你为什么这么定我?我就是个外县老师呗。”
“你装什么蛋!”郑二愣一蹿起来,一脚迈上去,“啪!”打了王老师一个耳光。
王老师并不示弱,把头一伸,“你打,你打。我不还手。”
郑二愣不愧是郑二愣,说:“现说不如现管!”又一个耳光上去了。
这时开会的老师们惊呆了。白爱军和高二拽住郑二愣,“你要于什么?你知不知道打人犯法?”蔡校长拽住王老师:“-王老师,王老师,你消消气。”
会开不成了,老师们把王老师拽下楼,到他宿舍里说劝起来,白爱军和高二觉着冤枉了王老师,也来赔不是。郑二愣一看老师们都下了楼,他也下了楼,一人走出学校。
王老师是个开朗的人,总算给说劝的人留了个台阶下,说:
“我跟郑二愣一没怨二没仇,他是偏听偏信,我对他没意见,我对谁有意见?是谁拱了火,造的谣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谁是好人坏人,以后会清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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