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,我就喜欢吃馍,有菜无馍不叫饭,有馍无菜也开怀。俗话说:家有万贯,搁不住热蒸馍蘸蒜。在没有时令蔬菜的当年,多少人家就这样吃得热火朝天,今天想来还是唇齿留香,余味无穷。
我妈蒸馍,用的是传统的老酵头发面。前一天晚上把面发上,第二天放碱面,揉面,确保蒸出的馍白胖胖,口味最佳。偶有失手,蒸得发黄,我爸还不忘说几句风凉话:“咱家是不是碱太多了呀?”我妈就会生气,一是自责,二是觉得劳动半天得不到尊重,每每如此,我欣欣然全部拿走,因为我喜欢吃碱大一点的馍,闻起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香味。
我妈几乎每周都会蒸馍,一次蒸几锅,让我们姊妹几个去拿,若没空我爸就挨家去送,二老拿有我们家门钥匙。有时下班很晚了,爬上楼气喘吁吁,疲惫不堪,可一进门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兜白胖胖,还有点温热,溢着小麦原香的馍馍,幸福的暖流久久不散,有爸妈宠着的感觉真好!我妈蒸馍通常是:平馍、油卷、糖包,偶尔会蒸菜包和豆包,每次至少送20个,我家冰箱一年365天不曾断电,因为冷冻着馍呢。除了我妈隔三差五地蒸馍送馍,每个周末回老家,几个姑姐和嫂子们知道我爱啃馍,也是大兜小兜让我带,有时还托人往城里捎,盛情难却,冰箱里都塞不下。
我家从来不买馍,偶尔会买点油条打牙祭,也从来不用担心家里的馍会断顿,我自然而然没有蒸馍的欲望。2017年暑假,有一天突发奇想,何不尝试着蒸馍呢?眼看奔五的人了,不会蒸馍,不会擀面,岂不落人笑柄。说干就干,从我妈那里弄点老酵头,先泡软,然后和面,第二天放碱面,揉面,成型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,碱面放多少,真没个准数,用我妈几十年的老方法,揉好后先团一点,筷子夹着在火上烤几分钟,等面团鼓起来,掰开看效果,这叫试碱。发黄是碱大,放一会再蒸,发酸是碱小,再放点碱,这种做法被我爸总结为三等蒸馍,因为有人仅凭揉面的手感就可以判断碱是否恰到好处了。折腾一中午,也像模像样地蒸出了馍,赶紧给我爸妈送点让二老品鉴,我爸尝后喜出望外,连连说:“闺女会蒸馍了,不错不错。”受到鼓励的我一发不可收拾,那个假期频频练手,当然也会有心急失手的时候,蒸出一锅黄疙瘩。分析原因,都是自己想当然惹的祸,凭感觉认为碱放的正好,自己把自己当行家了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碱放多了,又急着蒸,可以放点白醋中和一下,一尝试,言之有理,真管用呢。总之,蒸得好了皆大欢喜,蒸得不好心情一落千丈,我也逐渐理解了我妈几十年蒸馍的心路历程。
家里锅小,一次也就蒸五、六个,我从小被爸妈称为“大手”,弄啥都是弄好多,每次起的面都得蒸上好几锅,我爸替我心疼燃气呀。有一天,二老买了个双层的大蒸馍锅,给我送来了,这可给我一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。
从此,即使家里馍多着呢,在周末闲暇,手痒,想练手,不辞劳苦地发面、揉面,忙得不亦乐乎,蒸得好了到处送,近至亲朋好友,远至焦作的大姨。后来,我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蒸菜糕了,泡豆,烫玉米糁……一次比一次做得好,每次都蒸得多,冻在冰箱里。郑州的同学回来了,没啥稀罕东西让她们捎带,恰好能解燃眉之急。
有一次与同事们切磋蒸馍技巧,有人说用酵母发面蒸馍会免去发黄发酸的烦恼,后来用全麦面蒸馍的时候,尝试了一下,真是太让人高兴了,百分之百的成功率。若在发好后再放一点点碱面,就更完美了。从此,我不愿再用老酵头发面了,买回一包又一包的酵母,品种翻新,玉米面馍、小米面馍、南瓜馍,发面时间短,易掌控。其间,我妈还不时地会给我送馍,姐姐们也还会给我捎馍,每年春节前,家里馍最多,这个捎点,那个送点,各种造型,年馍特有的柴火味,我喜欢。
我这个人,不怕累,闲不住,没事总想找事干。每次去超市,看见货架上的玉米面、高粱面、红薯面,就忍不住想买,买回来就赶紧把变成馍。可蒸馍得有人捧场呀,老公与闺女都是肉食动物,蒸得再好、再软的馍,也难得他俩赞赏一句,又嫌弃我不会烙饼,于是,我又开始琢磨烙饼的技巧。几分烫面,几分死面,火候大小,油酥制作,真的有很多讲究,才能烙出外焦里酥,有嚼劲的饼。
北方面食,花样繁多,往往刚掌握一项技能,又有新的品种推出,但归根结底,我最喜欢的,还是蒸最平常的馍,吃最家常的饭。虽然老公对我屡屡打击,不善于创新了,死板教条了,憨媳妇摸着一条路了……我都置若罔闻,依然我行我素,做自己喜欢的。其实他哪里懂得,我蒸的不仅仅是馍,更是一种情怀,一种成长,是对过去的一种念想,对未来的一种思量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节奏,不用按别人的剧本度过一生,这样一想,不禁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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