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明显感觉到父亲很依赖我。
更多的时候,父亲一个人在家,或许是想念母亲,或许是孤独怕了,本就内向,沉默寡言的他,不知何时患上了焦虑抑郁。有时想想,什么工作啊,忙啊……都是借口,陪伴对于父母,是最好的“灵丹妙药”……就像此刻,秋风渐凉,夜深人静,身处千里海滨,在有着“天尽头”、“太阳升的地方”、“中国最美八大海岸”之一的山东荣城成山头,已是子夜丑时,我却深深地失眠了,父亲在邻床却鼾声如雷。
记不清,有多久没有听过父亲的鼾声了,想必他吃得好、睡得很香,只因儿女在身边陪着他,心中很是踏实。想到此,黑暗中回望父亲,他侧身而眠,蜷缩成团,鼾声中幸福溢满心田。
母亲一周年,父亲第一次去看她,我知道他们相濡以沫,情深似海。一年前,母亲深度昏迷,再也瞒不住时,才告知母亲病情,他惊愕地张大了嘴,无声无息,一遍又一遍揉搓着母亲的手,眼神中满是期待!他没睡过一天好觉,寸步不离地守着,他有太多的话要说,分分秒妙等着奇迹的出现。
奇迹,终究没有出现,他也极度抑郁、痛不欲生。母亲走后的夜里,受不了阴阳相隔,父亲一个人偷偷蹲在石榴树下,强忍着悲痛暗自啜泣。我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膀,回身时父亲眼晴通红,失声痛哭!那是我见过的,坚强伟岸的父亲,平生第一次情绪失控。
之后,我一度怀疑,父亲是不是害怕母亲的存在?以至于,我揣测着将堂屋正中母亲的遗像放入柜内时,他默许了。那一刻,心中多有不爽,毕竟是一生的老伴,让人情以何堪?八月十四,母亲忌日,父亲捧出母亲遗像,擦了又擦,端放堂屋正中央!他又翻出母亲生前最爱穿的红夹袄,依依不舍地交与我们兄妹:你妈托梦了,不珍藏了,坟前烧了吧!转身处,早已泪光闪烁,无声滑落……
父亲的爱,总是默默的,深沉如山。母亲周年,小妹中秋节前归来,他纠结又矛盾着。一边电话里呵斥小妹,别来回折腾,可一旦得知小妹要回来,又嚷嚷着打扫庭院,无数次打电话,问小妹到哪了。
中秋,一家人团聚。父亲看在眼里,乐上心头。中午,我第一次尝试做的“剁椒鱼头”,不吃竦,不吃姜,不喜甜的父亲。不加思索地吃了两碗米。下午,小妹包芹菜饺子,他依然很给力,狼吞虎咽,津津有味……无奈,马桶声响,他用“吃撑”“吃吐”,来诠释父爱如山。那一刻,望着他已驼的背影,我热泪盈眶。
小妹要走了。一别,又是一年。挣扎了一夜,父亲最终决定,随儿女远行,到千里之外海滨。早上八点出发,全程1000多公里,长达14小时的艰难跋涉,到小妹家已是晚上十点,父亲依然硬朗,他咬牙硬撑着!我明白父亲的心思,与其坐家担心,不如一路同行,再苦再难忍了认了咽了,这才是如山的父爱。
南海,金滩上,海风拂面,海浪滚滚,父亲的眼神,随着两个孙女“乘风破浪”。又想起去年五一,母亲陪他第一次看海,夫妻俩最后一次同框,那时的父亲依然严肃,怯怯地举起“大拇指”,母亲则乐得笑开了花。
如今,再到海边,同样的地点,物是人非,欲说还休。父亲,全力配合,照“全家福”,少了母亲存在,笑容有点“僵硬”,他定是想母亲了……
临睡前,因皮肤感染,父亲给我上药。皱眉、抿嘴、涂了又涂,擦了又擦,满头的白发飘零,眼神中更是疼爱有加。恍惚间,再回童年,父亲依然意气风发,斗志昂扬。
尝试着,用手机录音,那来自父亲的鼾声,久违、亲切而幸福。轻轻,俯在父亲枕边,我心中许诺:爸爸,你陪我长大,我陪你变老……
十一时睡不着,掩门而出,奋笔疾书。凌晨一点,我又溜进房间。父亲醒着,躲在被里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!一点没变,这么多年,他一直替我留门,静静地守着我归来。
终于,等到了我,父亲如释重负。
真好,鼾声如雷,老父亲睡得又香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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