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 鲸
LED打出的红色字幕显示他要等的那班车还要十五分钟才到。他来早了。他愿意等待,不愿意匆匆忙忙赶来;还有一个原因是,他想看着对方出现、他想要这一种主动。这都已经是习惯了。
在等待的时间里,他观察了周围的人,他们也在等待。等待亲人、情人、朋友,或者和他们有着别的关系的人到来。但这难以从他们的样子上猜测。就说他自己,谁能看出来他是在等什么人,他可能在等一个陌生的女孩,也有可能在等他的,比如说,一个堂弟。在他等待的人和他等待的样子之间不可能有惟一的、可见的那种关联,这世界上的关系又太多太微妙、复杂,即使是在你和你来火车站接站的人之间。
只能大概看出的是等待时的心情。这个人靠着通道边上的栏杆,耳中塞着耳机,轻轻晃动着身体,他大概是平静的。而那个人明显焦虑,他一直在走来走去,不时看看出站口,他还没有确定等待的位置。这里有好些选择。他想要在Ta来到出站口闸机那里时及时和Ta四目相对,然后隔着通道一起往外走(手还可以伸向对方,碰在一起);他又想在通道出口的边上,来一个突然地相遇;他还可以选择走进通道里去,在出站的人群中,在推挤、避绕的逆流中,看着Ta,接近Ta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在这个世界上,人和人之间有了这么多的关系,新的际遇产生了新的关系,新的时空产生了新关系,有一些关系,难以简单的归类,再不能用已有的关系去命名,只有彼此心里清楚彼此的份量。
不过,还是大概能猜出点什么来的。比如说在这些人里面,应该会有几个人是在等待网友。这可以说是一种时代风气了,网友见面,但也不能算是什么新方式。互联网普及也不少年了,这已经成了一种很常见的见面,不会比传统的相亲少了吧。他现在就是在等待一个网友。
(在过去的十分钟里,已经出去了两班人,因为跟他无关,他趴在栏杆上,想着自己的事。)
她叫梁鲸。因此,在通道深处将涌出黑色的巨浪。先是几只五颜六色的行李箱被大水冲出来,然后是尖叫的人群,在水流中沉浮,头昂在水面上,双脚在水底下一下下的蹬踏,其中也有人做着专业的游泳动作,劈波斩浪,这就有点滑稽了。第一个被水流冲到闸机口的人,扶着闸机站立起来,哆嗦着,“嘎嘎”地笑出了声来,随即意识到莫明的危险还不一定过去,赶紧回头去看,而此时笑没有完全从他脸上消失,在这里,在大水中,此时有一张笑和紧张的表情共存的脸。
他在等的那班车已经到了。他站在通道出口的边上,看着闸机那里。先是零散的几个人通过了闸机,从他正前方经过,右拐,出通道口,走到他身后去了。这些人,每个他都看得清清楚楚,有几个他还看了又看,跟他的等待没有关系,他是在看他们“出站的样子”。显然,这不是一段人们想要停留的时空,人们确实也表现出了急着离开的步伐,这些第一批出站的人,在生活中肯定不是慢性子。于是,他想起一个人来,他很多次地去车站接过她,从来没有在第一批人中接到过她,她也不在接下来就要来到的一大拔里,她一定会是最后几个,远远地、清清楚楚地看到她,低着头,周围没有几个人,像是在散步。有时,这会使他‘怒其不争’;大多数时候他就是笑着摇摇头。
现在,伴随着一团嘈杂声到来的是第二拔、大部队,人群布满了整个通道。在这个距离,并且通道里逆光、有点暗,在他们来到闸机之前他们就是一个模糊的集体,一群出站的人。他从通道里收回目光,看着闸机口,这里是找出她的最佳位置。一共有四个闸机口和一个人工检票口。随后,目光在这之间移动着,迅速地完成一次次比对,基本上目光一掠而过,只有个别需要再看上一两眼,也有可能目光被某个不是他在等待的女孩吸引了,跟随着她来到了外面的通道上。
他看到刚才那个心神不宁的人,也在等这一班车。此人在通道对过(他最终选择了正面等候)向前方扬了一下手,一个男人在人堆中点了一下头,从通道里出来后,和从通道对过往回走的那个人走到一起,肩并肩,默默地往外走去了。
虽然发生了这样的偏离,但也不会漏掉人。在看他们期间目光也能兼顾其他人,然后经过一次大范围来回的扫视,目光又推进到了闸机口。
他相信自己的眼力。他将会在她通过闸机时发现她,在一群拥挤在一起急着通过闸机口的人中间,在目光从左到右、从右到左的扫视过程中停住了,停在了那人身上,在那人身上发现了和他记忆中一样或者相似的部分,目光不再移开,在下一个瞬间进一步确认她,就此她从人群中分离出来,使周围活动的人群成为了她在那里的背景。
他远远地(其实不远)看着她,这种持续地看着会产生能量,会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一条线索。他等着她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。
走到外面通道上后,很快她就抬起了头来,目光找到了目光。仅有目光的接触是不够的,他向她招手。他看到她的一下反应,点头或微笑都不能概括它,有点紧张的,想要掩饰这紧张。然后她不再看他,走向通道出口。他转身,面对着通道出口,等她出来。在这期间,双方的目光不再有接触。人们需要独自去度过这一时段。无论有多么渴望,这一时段都必须独自度过,‘静静’等候。在这样完全的等候与被等候中干不了其他事,人们只有跟随着时间,慢慢地接近对方。其实在这时,人们不再有等候与被等候的感觉,似乎人们还希望时间延长、凝固,她永远在出来,而他永远在等她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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