倚栏,不是危栏,是河边的栏杆,比我矮半截身子,目光从上面过去,对面的楼与树尽收眼底。
时间正是早上七点,昨天已然过去,抛在一个叫遗忘的地方。今天刚刚开始,任由它向我走来,不去想会是什么样子,腿脚是否灵便,眉眼是否清秀,是昨天的翻版,还是与过去的每一天都不同。
身边,草在草地的早晨里,以最佳的状态打开了自己。做一棵草应该是不错的选择,当然不是城市里的草,城市里的草长好了,总会招来几只脚几个屁股的践踏。是乡村的草,准确地说是乡村三月的草,此时,山温水软,拂来的是杨柳风,飘来的是杏花雨,流来的是桃花水,大地把最好的温度和湿度都赐予了草,这是草们最受宠的日子,不像刚破土时,一心忙着噌噌地往上长,也不像秋天,时时担心一身翠华的摇落。农人们忙着农桑,没有谁去理会它们,牛羊也忙,草太多了,吃不过来,草可以挺直腰杆告诉自己:我是一棵大地上最幸福的草。
倚栏远望的好处,就是可以想些这样不着边际的事情。难怪古人喜欢倚栏,尤其是唐人和宋人,李白杜甫岑参冯延巳范仲淹,多了去了,掰着手指和脚趾都数不过来,宋人更直接,既然喜欢,干脆弄个词牌,就叫小阑干。辛弃疾算得上一个典型,在赏心亭里走着走着,就把阑干拍遍了。古人倚栏不像我这样,两手空空,一般都会端杯酒(再不济也要弄杯茶),叫把酒临风,微醺之际,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来,龙飞凤舞,一挥而就,一不小心就成了千古绝唱。至少崔颢就是这样的,暮春的黄昏,倚着高处的栏杆,酒喝过了,远处的草和树看过了,头顶乱云飞渡,脚下,江涛夹着暮霭拍打着栏杆,那首连李白都吓了一跳的《黄鹤楼》,就在那一刻如雪山上的清泉横空出世。
没有高铁,没有因特网,没有很多东西,郁郁古风,一种天籁的盛开。端起茶、酒,握着狼毫时都会勾起,是心底的一种存在。
今天生活在城市里的人,一不留神,就被拽进了数字堆里,看看身边,有什么能离开数字的呢?身份证,门牌,车牌,银行卡,手机,QQ,微信,电邮,仔细一想,离开了数字好像还真不行。特别是银行卡里的数字,时时都在盼着往上飙升,由五位到六位,到八位,恨不能呈几何级数往上翻。倍数太高了,又惧怕一夜之间归零,还找不到说理的地方。慢慢发现,生活真是太具体了,精确到每一个数字,有时又会觉得,日子缥缈如烟,就是一个个抽象的符号,捏不住,抓不牢,不是一般的狡猾。想想也够悲哀的,我们成天马不停蹄,忙得黑白不分,竟然就是在和一群数字做游戏。
我们往往不愿意承认是游戏,习惯为自己的行为贴上一枚华丽的标签:追寻梦想之光。按理说,一个有梦想的生命,无论如何是不应该受到苛责的。不过,时间很快抄了我们的底牌,几十年过去,梦想的宝石还在遥远的天幕上闪光,而我们,依然身心疲惫地奔跑在追光的路上。
结果,我什么也没有追到,还是两手空空,反而丢失了很多的东西。有些东西,丢了可以找回来,有些东西,丢了之后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就像此刻,像我,放空自己,在纯粹的天光中,在习习晨风里,倚栏远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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