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早看到的莲花,是在楼下邻居阿琪家篱笆墙里的一口大缸里。用根红色的橡皮管从北边厨房的水龙头里接水,一路经过走廊、卧房,再到户外,沿着墙根注入到墙角的那口大缸中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它有个北方的名字叫荷花缸,荷花和莲花的名称,那时我也并非能明白分辨。“实际上它应该叫睡莲,莲叶有个缺口……”阿琪小心翼翼地指点,手上被咬了个缺口的玉米棒上的玉米粒,正含在鼓嘴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就像大尾巴金鱼在花叶底下吐泡,噗噗,那是挽留我们的意思,以及留不住时的叹息?
阿琪妈有一把小蛮腰,和其他胖大臃肿的中年孩子妈看上去大不一样——她竟然在夏天穿裙子——这在当时本应该是姑娘的特权,所以就招来了很多非议。当阿琪妈摇摆着裙裾,走过一扇扇打开着的窗子,打开着的门时,她抬着头看远方,就像是听得见别人的窃窃私语,又偏偏当作听不见似的。
月亮还真出来了,不过月光淡淡的,给了那个少女阿琪一个晚风习习的夏夜,此刻可能刚刚过了七点。我和妹妹们匆匆吃完晚饭,便看见阿琪妈在她家的院子里进进出出,把裙子往下拉一拉,把头往上昂起来。阿琪妈数得出来的怪癖,应该还有一条:就是从来不乘凉。她在房间里用台老式的华生牌电扇,吹拂着一本书或者一件针线活。那个呼呼响的“电吹风”,该是硬邦邦的,“抓”住她的头发一片上,一片下,来回“荡秋千”。
大个子的阿琪爸,一口气能吃下三大碗饭,家里招来多少孩子,他照样吃他的饭,喝他的酒,干他的活。或者拍拍我们叽叽喳喳的小脑袋,说声让开,他拉过水管子到院子的另一角冲出一块干净的水泥地,搬张躺椅躺下了,那竹椅下的水,擦着我们的木拖鞋咕咕流到了缸下,那里有条阴沟。阿琪两脚飞快地蹬着水,却提醒我们又有一朵花要开了。小脑袋们在一瞬间又围拢起来,手肘推来推去,都想要让自己的脑袋,伸到别人的前面去。
我看见一个穿绿泡泡纱短袖裙的小姑娘,趴在地上捡一样东西,一个花瓣。黑黑的两条长辫,齐着腰,扭头朝竹篱笆外望一眼,脸圆圆的,眼睛圆圆,似乎耳朵也是圆圆的。女孩们都喜欢花儿朵儿,哪怕是黑暗中的花儿,悄悄地向更暗处开放,直至飘落下。
还有那些在篱笆外玩耍的男孩子,吵着我们不明白的事。一个小公鸡嗓门,压低的,却很凶:“打伊打伊,打得伊认得侬为止……”然后是闷闷的皮肉碰撞的声音。手掌、脚板、肩膀、膝盖、胸脯、后脑勺、脖子、屁股,不是这儿就是那儿,被绊住,被击打,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长大的。但在这之后,他们自然会长大,就像我们的长大与老去一样。
可我再也看不到那时的我们与他们——有关童年,有关夏天,有关这一个角落,有关被点亮的夜,有关那时那地成长的气息。我们不了解他们的游戏,就如同他们不了解我们的赏花,所以我们和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明天、后天,将来,下一个夏天将是怎样的。
而面对着所谓的寂静与喧闹,孩子一概都视而不见。我记得自己站在竹篱下,发际有轻轻的风掠过,似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,又好像猫爪挠痒。至于那几棵美人蕉,我甚至熟悉它的每一片大叶子,知道哪朵红花,适合哪片绿叶的贴身扶持。我喜欢它们,就是因为朵大而鲜红,甚至在月光下,都仿佛能看到它们熊熊燃烧的火焰,却并不是为了所谓美人的名号。
对我而言,莫奈《睡莲》油画中的睡莲,只在那口陶缸里若隐若现,就像一片摇动的光与影。水面绿意融融,郁郁葱葱,生机勃勃。不想忽略掉文字的零时间结构不提,因为就在这里,我才感到了心有千千结——
每每,当我们反复敲打记忆时,记忆便会自行拼贴,某些精灵也将跑出来。你不费多少心思,它就在那里等着了:“啊哟,篱笆!”“啊哟,水!”——当我假装成一个怀疑的“病人”,老调仍然是:“难道记错了?”听得出那仍是一个说梦人的语调。不过不同于诗人阿赫玛托娃,记得她曾说过雨带来很特别的小城气息;而巴列霍则说雨中总会有他老爹的身影——奇怪否?但我对那种说法完全发蒙,也更不了解你的什么:“不知道的夏天”!
一遍遍被问傻了:“你在哪?”以为已完全处在一种回忆的自发状态,好像是在借用这个夏天的毒太阳,重温了对童年的不熄热情。却只有那见不得人的秘密——惆怅,或依然留在心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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