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红十
一
车身动了,准确说是车身下的轱辘在铁轨上滚动,托举车厢拉动整辆庞然大物的火车前移。动,要与不动比对,才能确定真或假。透过车窗看见北京站的石柱石墙未动,站台上姿势严谨的站务人员未动,心说:火车开了。
这是一次以K——“快”拼音的第一字母——开头实际很慢的列车。想象它一定有过快的过去,一定给成千上万四面八方游客带来货真价实“快”的体验。在动车高铁群雄并起呼啸山林的当下,它由快变慢,至少无法抹去乘客慢的感觉。第一站“通州西”,第二站“怀柔北”,第三站“古北口”,三小时未出北京。好吧,就这样吧,看清站名,回放记忆,预测节奏,一站站调试心情,把目的地放远把期待放长。睡一觉,高高升起的新鲜太阳,揩去北中国大地草叶上晶莹露珠,十八小时车程的终点到了: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府乌兰浩特。之后再乘三四小时汽车,到达阿尔山市,之后再乘长途汽车,去阿尔山森林公园、呼伦贝尔草原,直抵满洲里,中国最大陆路口岸,中国大公鸡地图的后脑勺一带……
车轮,最先滚过地理、自然,奔向心心念念的草原。
草原,风、草、云、天,缺一不可。车轮滚滚,风景徐徐,映入眼帘的大部景色是,草原不动,马牛羊群动;蓝天不动,云朵——无法固定成朵啦,大片,长条,丝丝缕缕,随心所欲,东跑西颠,镶金带银—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。怕草原的天空太高远太辽阔么?所以造派这么多云彩,使四季天空不再孤单寂寞。
从此沐浴阿尔山的雨,细雨;遭逢根河湿地的风,豪风。樟子松白桦,相依相偎匹配和谐。呼伦贝尔,名字是呼伦湖和贝尔湖相加。天宽地阔的呼伦贝尔,土地面积相当于山东江苏两省,踏草四顾,被无穷尽的感动封喉。歌声呢?当然要有歌声,慢板,悠长,像《鸿雁》,“鸿雁,天空上,对对排成行”,不要轻浅单薄的《小苹果》。
二
这是一片多民族杂居的土地。光听那名:阿尔山,哈拉哈河,海拉尔、额尔古纳、新巴尔虎陈巴尔虎,很多诺尔(又叫淖尔,湖的意思),还有乌拉(山的意思),汉语发音有一股咬劲……可以想象各民族杂居时的丰足与闹热,有万骑如风战无不胜可点万千赞的历史和英雄盖世的祖先。
以上属于“宏大叙事”。考据一种小小的咸菜“卜留克”,是蒙语发音还是俄语?最终确定俄语。想象娜塔莎大婶用又咸又酸的“列巴”,加上酸黄瓜红肠卜留克当早餐。蒙古人每个清早必喝,喝至出汗喝透的“奶茶”,虽然早用奶茶粉替代鲜奶、茶砖和青盐,大号暖壶里的开水替代牛粪火的慢慢煮熬,不同究竟不同,千万别变得相同。民族的区别除了节日盛装,越来越少人张嘴会唱的民歌,就剩下入口入腹的特色餐食,远古及今风雪迁徙厮杀征战灭绝再生世世代代传留的基因了,舌尖上的感觉弥足珍贵。
三
诺门罕,又称诺门坎,位于海拉尔西南180公里处,罕达盖——将军庙——阿木古朗一线至哈拉哈河的地区,在歌与诗铺陈的呼伦贝尔草原,一个陌生地名。传说清康熙年间一个地位仅次于活佛的上层喇嘛叫诺门罕,他在此讲经,此地以他留名。
旅游大巴停在诺门罕战役博物馆门前,风吹绿草中站立的游客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投向哪里。诺门罕,毕竟陌生。
1939年5月至9月——这段历史是有“牙”的——蒙古人民共和国与伪“满洲国”在诺门罕地区因所谓的边界纠纷引发了一场日“满”与苏蒙间的大规模战争。战争打得激烈与残酷。曾经的草原天空黑鸦鸦布满飞机,地面是上百辆坦克轰鸣。那年7月,气急败坏的日本关东军竟然在哈拉哈河撒入22.5公斤伤寒、霍乱、鼠疫、鼻疽等细菌……结果没伤害到苏军与蒙军,上千名关东军被染病,亡命40余人。
结局是:诺门罕战役以日满失败苏蒙胜利告终,后来名动天下的苏军元帅朱可夫由这片青青草场发生发展功勋显赫。被揍痛的日本关东军不得不放弃“北进政策”,选择“南下”,之后进攻太平洋诸岛,偷袭珍珠港,走向最终覆灭。
因为所在地主权国中国军队未参战,讲起这场战争总不那么顺溜不那么因果清晰是非硬气。要绕比较大弯子,如同讲述上世纪初年在中国土地上发生的日俄战争。
今天再来看这片经历过战争炮火烧灼,人员激烈拼杀,钢铁履带碾压的草原,青草下的土地一定留有干涸血痕、生锈炮弹碎片和敌我双方多方士兵的骸骨吧。七十多年后的今天,该发出怎样声音,绽放怎样颜色,诉说怎样故事,阐明怎样义理……
想到阿尔山市延用至今日本人修的火车站,中国赴日游客抢购马桶盖直至断货……
一句话,中国强大,就没人敢在要么草原要么海洋的主权领土上打一场“诺门罕”。
鸿雁 向苍天
天空有多遥远
酒喝干 再斟满
今夜不醉不还……怀抱不甘不羁复杂心情,歌声往复循环。
四
列车从满洲里起动,踏上归程。归程更长远,33小时。
铁路边的草原可见三翼的风力发电机,高大却旋转缓慢,为了眺望远方,传递思念么?
车轮滚过一个个站台,天未黑时,可看清站名,维系牵绊历史文化的站名,好听的站名:扎赉诺尔、海拉尔、大雁、牙克石、卓山、免渡河、博克图、龙山——夜雨急骤……天黑天又亮,地名节奏变了,白城、洮南、通榆、四平、铁岭(赵本山小品中的大城市)……短促简捷。
真正东北大城市沈阳到了,中铺男孩毫不犹豫下车,为及早赶回北京,他在此换动车。他说跟我们同行,到北京半夜了,没公交。羡慕他年轻可以身手矫健毫不犹豫下车换车,我辈思前想后,结果是不折腾,跟着本次列车直到终点。
卖货的(不是列车员)在车厢里不知走动多少来回,卖饮料、方便面、一次性拖鞋,还有雪糕,为了赚钱为了生计,双脚也似滚滚车轮。
锦州、葫芦岛、山海关——入关了,曾经兵家死守你死我活的关隘,于不知不觉中驶过。秦皇岛——唐山——天津——北京,一个城市比一个城市大,大就不好把握无从描述和表达,哪首诗哪支歌都无法像网兜样把一个大城市兜起。
还是那句老话:车轮滚滚,呵呵,风景徐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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