叢碧先生說京西大覺寺南院有玉蘭二株,高過屋檐,花時籠蓋一院,夜間坐花下,暗聞清香,如入禪定,惟寒冷不能久坐。老先生於是譜《踏莎行》一詞,下闋說:「玉女含情,江郎無語,年年一到前遊處,花光直欲挽斜陽,暫時不放人歸去」!我從小看玉蘭花長大,南洋老家後花園園丁手植多株,高的過屋檐,矮的到窗台,初中二年級讀詩讀詞讀到詠玉蘭句子都抄進筆記本裏,得六十多句。台灣讀書那幾年,同學小松日式宿舍前院那兩株最好看,年年花時每株開花二十幾朵,入夜打開窗子滿室清香:「是我的嫁妝,」房東太太揚一揚手絹說。
「男人死了玉蘭花越開越漂亮,是可憐我伶仃!」來了香港我也種過幾盆玉蘭,有的活得華麗,有的老長不大,園翁說到底是盆栽,寄望不宜太殷。上個月尾雨水多,老穆開車帶我到他山村隣家看一株玉蘭,說看了合眼花農當下移植盆中送來我家供養。一看樹身不高而枝葉橫生,陽台再大怕也容她不下,黯然放棄。回到家裏暮色漸濃,雨聲聒噪,飯後老穆看到牆上掛的《平兒理妝》說:「正巧,平兒竟是玉蘭花!」說的是我舊藏的一幅扇葉,小小工楷錄下《紅樓夢》七十六個人物芳名,名字上頭配上花名,名字底下綴一句艷曲,跋語寫「山窗靜坐於太虛幻境閱金
陵十二冊彙撰百美人名冠以名花綴以艷曲真花月因緣中韵事也。光緒拾七年仲春月書於鴦湖秋爽齋客次。古吳賈霞仙女史漫塗。」扇葉第一格加題「右錄百花名全圖以應人壽室主人清賞」。是六十年代我和杏廬、老穆逛上環冷攤偶得之妙品,工楷字字娟秀,無一敗筆,平兒名字上頭綴以「玉蘭花」三字,底下一句「做夫人便做得過」!杏廬、老穆素知《紅樓》珠翠我獨鍾平兒,都不相爭,幾十塊錢我買下了。文人多事,古今一樣,這樣有趣的扇葉從來少見,四十多年來或懸掛玩賞,或藏入樟木箱中,不敢怠慢。薛寶琴是紅梅花:「嬌滴滴越顯紅白」。秦可卿是碧
桃花:「夢兒相逢」。薛寶釵是紫薇花:「全不見半點輕狂」。史湘雲是芍藥花:「花模樣玉精神」。王熙鳳是金銀花:「相見語偏多」。黃鶯兒是嬰粟花:「真不枉喚做鶯鶯」。林黛玉是絳珠仙草:「看你個離魂倩女」。繡鴛鴦是鐵梗海棠:「女孩兒有志氣」。史太君是萬壽菊:「有福之人」。邢岫煙是芙渠花:「郎才女貌年相仿」。尤二姐是虞美人:「斬釘截鐵」。尤信芳是秋海棠:「游絲空惹桃花片」。多姑娘是夜合花:「儘人調戲」。小紅是雁來紅:「啟朱唇語言的當」。李紈是素心蘭:「節摻澟冰霜」。妙齡是野薔薇:「隔花人遠天涯近」。喜鸞是滿
天星:「打扮着特來晃你」。彩英是石竹花:「出落得別樣風流」。寶蟾是薔薇花:「是我紅娘做個牽牛」。紫鵑是杜鵑花:「好教我左右做人難」。探春是玫瑰花:「大人家舉止甚端詳」。惜春是荼?花:「不近諠譁」。外史是蜀葵花:「可憐歷徧短驛長亭」。麝月是菱花:「對菱鏡梳粧懶」。襲人是楊花:「可憎好煞人無干淨」。秋桐是桐花:「那管人把妾身咒誦」。侍書是松花:「任憑人說短論長」。還有賈寶玉是絳洞花主:「子建才潘安貌」。席上珍是西番蓮:「散相思的五瘟使」。鮑吟香是水仙花:「花落水流紅」。隨便抄錄三十一人個個生動,餘下
還有四十五人曲詞有的偏澀,有的平淡,不抄了。我少年時代讀《紅樓夢》只顧消遣,從不索隱,日子久了女眷丫鬟配角消息都遙邈,讀了扇葉上搭配的曲詞隱然有些記憶,細節懶得翻書細查了。寫字的霞仙女史是誰始終無從稽考。人壽室主人也漫無着落。清朝筆記雜著我亂讀亂翻五十多年,從來碰不到霞仙也碰不到人壽。我和老穆都老派,不會用電腦,網上也許追得出線索,很難說。這幅扇葉跟過我住過英國,掛在菩提園舊居玄關八年多,好幾位前輩都看過。蕭老夫子影印保存一份。桑簡流先生勸我抄一份寫信請教俞平伯,說俞先生即便沒聽過霞仙其人、人壽
其室,一定也歡喜一讀。我怕唐突,怕多事,不敢問。還有周汝昌先生,我編雜誌給他寫過信竟也忘了求教。《紅樓夢》裏一眾女色有的妝台倚鏡,有的翠袖憑欄,說不盡燕瘦環肥,傾倒幾代癡儍書生,連吳雨僧林語堂都難免,一個喜歡紫鵑,一個喜歡晴雯。我少年時代迷上平兒,老了越是說她討人掛念:「辛酸荼毒費尋思,調粉簪花浣帕絲。半晌攲床悲喜盡,數痕痛淚避人知」,周汝昌先生寫平兒寫得最傳神。記得一九六六年我住半山西摩道一幢舊樓底層,門外空地養了許多花木,一盆玉蘭是老穆種活了送來給我,年年開花三兩回,花不多,跟山村穆家花園那
幾株儘管沒得比,朝暮相對,清香撩人忘憂。叢碧先生舊文也寫這樣的雅緣,他家那株玉蘭也不燦爛,花不多,說是「董玄宰有小中見大畫本,可作賞余之玉蘭語」:銀燭朝天,金莖承露,那畢竟是平兒倩影,做不了夫人一顰一笑更是細細香風了。
(董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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