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物本身是美好的,但消费却总是唤起耻感,这是我几乎每一次买香水都会有的挣扎。但也有很多时候,“买”的过程本身就带来足够的意味,留下一次难忘的回忆。
那次去日内瓦之前没做任何规划,只在地图上找了找卢梭故居的位置,了解到是中午十一点开门,所以第二天睡了个长长的懒觉,十点钟才磨磨蹭蹭出门,搭了几站公交车,先在日内瓦大学的绿荫中漫步了一会儿,才朝着不远处小山丘上的老城区走去。
虽然已近中午,但老城区仍旧十分安静,小巷子纵横交错,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四层大理石建筑连成一片。对着手机地图一步步走过去,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,才发现目的地就在眼前:还是一样的灰色房子,窄窄的入口,二层两个窗户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铭牌,上面用法语写着:让-雅克·卢梭于1712年6月28日诞生在这所房子。
不过还是来早了,门还紧锁着。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几步,发现紧挨着这所房子的,竟然是一家香水店,里面亮着灯,两个女孩正在忙碌。推门进去,不大的房间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水。对,各种各样,我所认识的几乎所有小众品牌。
这简直是艳遇!我立刻把瞻仰古人遗迹的事抛到了脑后,钱包君也开始摒不牢,女孩很热情地问我的喜好,向我推荐了很多,我一一试过,最后偶然被一瓶名叫“乡愁”的吸引住了,简洁的瓶子中,传来的味道是陈旧的皮革和踩烂的泥土,浓烈得要勾出眼泪。我说这瓶好特别,女孩说,是的,有点太特别了。
但我喜欢它的特别,喜欢它在暗黑的情绪中涌动着的赤诚,所以最后选了这一瓶,等到结完账,再等女孩仔细地包装好,已经是四十分钟过去了。
再来到隔壁卢梭家,已经有了很多游客。我戴上语音导览耳机,攀上窄窄的楼梯,耳边响起卢梭作曲的音乐作品,振奋而雄壮。我带着一瓶名叫“乡愁”的香水,站在他出生的房子里,不停想到这位日内瓦公民在其《忏悔录》中说过的话:“我的出生,是我的许许多多不幸中的第一个不幸”。而在兴奋地买买买之后,我还想起他的另一句话,同样出现在《忏悔录》中,“我只需要纯洁的乐趣,而金钱会使乐趣全部毒化。任何东西只要需要金钱购得,我便觉得平淡乏味”。
难免有些惭愧。所以后来有一次,在谈到自己喜欢香水的时候,我说,每次想到自己一本正经把玩欣赏的东西是个商品,就感觉有点扫兴。
然后有位朋友说,商品也有自己的生命,创造者暗藏了私心,流通也难逃各种不期,直到抵达真正的赏识者,这个过程足够有趣,也足以让人释然。
这句话让我感觉很安慰,虽然钱买不来快乐,购买也不等同于占有,但却是对创造行为的认可,是对内心追逐的确认,在那些不由自主的选择和消费中,能遇到跟自己息息相通的事物,总是一种幸运。
对了,卢梭还说过,那些商品,它们不属于任何人,而只属于能善辨其味的第一个人。
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,自由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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