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国维曾说“亡国之君,多有才艺”。纵观中国历史上的历代亡国之君,实为灼见。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”。作为六朝古都和十朝都会的南京,许多英雄人物在这里建功立业,登上了帝王的宝座。但是,历史上,这里也曾出现两位著名的亡国之君,即南朝的陈后主和南唐的李后主。
两位后主一样的命运,一样的才气,在后世都有着较高的知名度——做为亡国之君的知名度。但与历史上的一些亡国之君,如商纣、夏桀不同,这两位是纯正的文人,他们亡国的也不是由于暴虐无道,而主要是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”。
我们先说陈后主。
陈后主,名叔宝,字元秀,是南朝时陈朝的最后一个君主。陈朝是中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短的朝代,仅存三十三年。而这短短的三十三年,却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亡国之君——陈后主。
陈朝的开国皇帝陈霸先,原是梁朝的大将,后来扯旗造反,篡梁自立。作为一个帝王,陈后主的出生于国于已都实在是个不幸。于国,他肩上承载着整个国家的荣辱兴衰,一朝国败,便成了这个王国覆灭的罪魁祸首;于已,他本来是个风流才子,擅长的是花前月下的莺歌燕舞,哪里能承担起经邦治国的重任,结果落得国破身辱,还留下一个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,在历史上,永远定格为使后人警醒的反面典型教材。
人们历来认为,是陈后主的昏庸无能导致了陈朝的覆灭,事实上,陈朝灭亡是历史的必然。如果读一下陈史,就会发现,陈朝当时所处的内外交困的局面,即使是陈霸先再世,也无力回天。陈寅恪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陈亡不过是个时间上的问题”。陈朝亡在后主手里,不过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!
后主即位时三十一岁,已过了而立之年。在他亲政之初,也曾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力志做一番中兴的事业。从他初期的表现来看,还算得上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,单看他在即位两个月后下的诏书,便充满了关心民瘼的口气,也算得上是一位仁君。后主在位七年,曾六次大赦天下,并多次减免赋税,休养生息,以求能够兴国安邦。
但后主从父亲陈宣帝手里接过的江山是个烂摊子,自陈宣帝一意孤行的北伐失败后,陈朝已是国力大伤,边将离心。在这种情况下,后主没有绝望,还曾想有所振作,但后来的事实告诉他,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。北伐失败造成的恶劣影响,彻底摧毁了陈朝广大将士的上进之心,整个朝野上下为一种颓丧之气所笼罩,陈人实际是在无希望的状态下等待着灭亡之日的到来。
在进行各种努力均宣告无效的情况下,陈后主放弃了中兴之梦。既然举世皆醉,他也不愿意再做独醒之人。振兴无望的陈后主开始不理政事、沉醉在自己早就喜欢的文艺之乐中不能自拔。
陈后主在宫中主要的生活就是每日与江总等文人狎客共赋新诗,互相赠答,然后选择其中词语艳丽者,谱成歌曲,再选宫女数人习而歌之,分部迭进,以此为乐。而这些朝廷命官,看见皇帝带头不理朝政,也乐得落个清闲——天天与后主一起饮酒做诗听曲,还能一饱后宫美色。
后主还将十几个才色兼备、能文兼诗的宫女名为“女学士”。才有余而色不及的,命为“女校书”,专门从事文字工作。每次宴会,诸妃嫔及女学士、狎客杂坐联吟,互相赠答,文思迟缓者则被罚酒。《玉树后庭花》,这是后主写给他的宠妃张丽华的:
丽宇芳林对高阁,新妆艳质本倾城。
映户凝娇乍不进,出帷含态笑相迎。
妖姬脸似花含露,玉树流光照后庭。
花开花落不长久,落红满地归寂中。
诗的开头概括了宫中环境,并化用汉朝李延年的“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”诗句,来映衬陈丽华的美丽,写得浓艳妖冶,但最后两句露出不详之兆,而这首小诗也作为亡国之音的代名词加被载入史册。妇孺皆知。
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,本为贫家之女,父兄以织席为业。后主为太子时,陈丽华就被选入宫中,刚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。但是,金子到那里都闪光,用网络上一句流行语说:“怀才就象怀孕,时间长了,总会被人看出来”。
张丽华为人聪明伶俐,能歌善舞,很快就在众多的宫女中脱颖而出,受到后主的注意,继而,又得到后主的极端宠幸,颇有杨贵妃“后宫佳丽三千人,三千宠爱集一身”的意味。
陈宣帝驾崩后,陈后主即位,册封张丽华为贵妃,同时得幸的还有孔、龚二位贵嫔,不过受宠的程度明显比陈丽华要低,这从后来的居住待遇可以看出来。
陈朝自武帝陈霸先开国以来,内廷陈设很简朴,后主觉得这三位丽人的居处太简陋,不能作为藏娇之金屋。于是,在临光殿的前面,又造起了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阁。这三间阁楼每间都雕梁画栋、飞檐走壁,植以奇树名花。造成后,陈后主自居临春阁,张贵妃居结绮阁,龚、孔二贵嫔,居望仙阁(双人间,而张丽华是单人间)。
张丽华有时于阁上梳妆,有时倚栏遥望,看见的人都以为仙子临凡,在缥缈的天上,令人可望不可及。
李白曾为杨贵妃写的一首诗,名字叫《清平调》,看起来更象为张丽华所写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栏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”。张丽华也确实是一位艺貌双佳的美女。
据传,张丽华长得肤如白雪,目似秋水,眉比远山,顾盼之间光彩夺目,照映左右;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她的一头长发,足足有七尺长,黑亮如漆,光可鉴人,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,很少有男人不为之意荡神迷的!
此外,更为难得的是,张丽华还能文善画。现在学界有一种观点,认为中国古代的第三部诗歌总集《玉台新咏》就是她主编的,前两部分别是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。这部诗歌总集收录了上至西汉、下迄南朝梁代的诗歌作品。编者选录的宗旨是“艳歌”为主的男女闺情之作,这点与张丽华的女性身份也很吻合。
除此之外,张丽华还具有鉴貌辨色的才能。她的记忆也特别好,当时百官的启奏,都由宦官蔡脱儿、李善度两人初步处理后再送进来,有时连蔡、李两人都忘记了奏书的内容,而张丽华却能逐条裁答,无一遗漏。
张丽华起初只执掌内事,后来开始干预外政,后主也严重依靠陈丽华,后来居然发展到了在处理国家大事时,也要置张丽华于膝上的地步。王公大臣的升迁贬褒,只由张丽华一句话。
唐朝大诗人杜牧夜泊秦淮,闻岸上酒家女子还在月下高歌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,歌声凄婉,兼蕴南朝幽怨气韵,良夜宁静,益增遐思,于是作《泊秦淮》:
烟笼寒水月笼沙,夜泊秦淮近酒家;
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
清朝诗人袁枚也写过一首《张丽华》,为张丽华的鸣不闰:
结绮楼边花怨春,青溪栅上月伤神。
可怜褒妲逢君子,都是周南传里人。
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,六朝风流虽然已被雨打风吹去,但陈后主、张丽华留下的绮丽故事,至今令人玄想不已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