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家辉(香港)·狂城乱马
在风雨飘摇里开了七八个钟头的车始到能登半岛,位于石川县,日本人所称的“北陆”地带,其实是日本的中央部分,临海处忽然有一片土地往日本海之北伸去,像勾起的小尾指如一撅莲花,朝对岸的海参威伸去。
半岛乃温泉胜地,十七世纪的日本“俳圣”松尾芭蕉曾有北陆行脚,到了山中温泉,写了几句:“浴温泉。闻其灵效仅次于有间。山中好汤/免折菊花延寿/泉自飘香”。我读的是郑清茂教授的译本,台北联经最近出版了一系列世界经典,思想与文学与历史皆备,封面设计素雅淡泊,不像一般书籍之花俏得使人没法静心细阅。年轻人欲替自己的脑袋进进补,不必多,每周一晚,空下三四个钟头,关掉手机,挑其中一本,坐在床上,全神投入读个痛快。一个月后,你必发现眼睛不一样了,眼界不一样了,境界,更不一样了。
此回到达能登半岛已是凌晨一时多,把行李放在榻榻米房间内,女将不断弯腰鞠躬,脸上满是不好意思,嘴里说着“hot bath……sorry……hot bath……”必是为了温泉区已打烊而致歉。我当然无所谓了,向来对温泉的兴趣不大,一来欠缺浸泡的耐性,二来自知心脏有毛病,半夜三更独泡温泉,分分钟死了无人知,翌日报上新闻标题是“半百老稿匠猝死日本”,多丢脸呀。
好好睡了一觉,房间向海,大清早即被吵醒,但非因渔民喧闹,而是有几只小岛飞到阳台窗边鸣叫,像报时般,唤我起床。匆匆吃过日式早餐,小碟小盆摆满桌,碟碟盆盆皆似庭园小景,嘴巴在吃,眼睛亦在吃。
之后便是开车出游了。先去哪里呢?想了一下,去轮岛吧,那边有“总持寺祖院”,是曹洞宗的大本营,原先还是本山(即总部)呢,其后本山移至横滨,这里改为“别院”,降了位阶却不减历史本色,故仍以“祖”为名。曹洞宗乃禅宗大派,十三世纪的鎌仓时代,日本道元禅师赴华取经,习于如净禅师门下,后传回日本,开枝散叶。总持寺祖院创建于1321年,山里林间,正合曹洞宗之打禅静坐主张。
这天来到总持寺,只见三三两两的善众,以日人为主,亦有韩人,皆噤语,静悄悄得只剩鸟声风声。却有不少洋人,而且都是剃度僧侣,想必是远来学佛的欧美正念者。难得如斯清静,我和同行的人盘腿坐于大殿地上,闭门诵佛。我不知道她念了多少遍南无阿弥陀佛,我只知道自己念了大概十遍——到了第十一遍,已然睡去,梦中便是极乐境地,非复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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