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杨争光 (深圳 作家)
我们是一个喜好“会议”的国度。
会议,望文释义,应该是许多人聚在一起说事的意思。
事实上,会议除了会议本身的含义,还可以有许多含义的。比如,宴会;雅集;还有一个新词,叫平台;等等。
《史记》里写的鸿门宴也可以看成是一次会议。
王羲之的兰亭集序,写的就是一次雅集,也可以看成是一次会议。
所有的交易会都可以是富有商业内容的平台。
重大的会议,有时会称之为“盛宴”——应该不是因为历史上的鸿门宴吧?
但开会就会聚餐的,除非短会。
聚餐就是聚在一起吃饭的意思。
险象环生的鸿门宴也是在吃饭中进行的。
对于吃,美食家有许多许多的专著,尤其是中华美食。
电视台有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风靡一时,现在还有人津津乐道。
但会议上的吃,并不以美食犒赏舌尖为目的,而是另有所图。
吃是为了那个“所图”。
尤其是现在。
鸿门宴的“所图”就不在酒肉,而在“吃”人。所谓的“宴”,搭建的是“吃”人的平台,尽管有一个“雅集”的名号。
以勇力闻世的项羽们,也懂得吃的艺术。
“杯酒释兵权”的“所图”,也不在舌尖,而在兵权。
猫吃老鼠时,往往先戏弄一番,是吃的前戏,是吃的组成部分。
也是对吃的一种发现,以获得更多的吃的快乐。
也可以是吃的艺术的一种。
猫是懂艺术的。
人吃人,是可怕的。我们曾有过这样恐怖的历史。
还有一种吃人,不吃其肉,专吃其魂的。我们一直在这样的历史之中。
这样的被吃,比之于老鼠的被吃,其不同在于,吃掉了灵魂、精神,留下一个连自己也瞧不上的躯壳。老鼠是不愿被吃的,所以挣扎,所以“吱吱”。无力反抗,能有的只是这“吱吱”的挣扎。人好像少有或者干脆没有老鼠一样的“吱吱”,是甘愿被吃,还是不知其被吃呢?
人喂狗的时候,会有一种快意:我在喂它,我知道它想吃。他绝不会放过欣赏狗的想吃和吃的情态。甚至,他会窃笑。
这些都在他的快意之中。
狗获得的是想吃的食物,会满足,会自喜。会不会得意呢?自傲呢?
人被喂养的时候,不但会满足,会自喜。也会得意,会自傲——
主人给了我吃的,你呢?
我得到了,你呢?
有本事也吃啊!
“你也配姓赵!”
《阿Q正传》越显其伟大,也在于事先——近一个世纪之前,就刻画了一种人的一种光荣。
它也许隐去了这样的台词:我是赵家的,我姓赵,至少在赵家,我配!
他是写作的大家。不会这么拙劣的,所以隐去了。
如果写出了这样的台词,自得和自傲就无异于公开流氓,低级而无趣。但实在又要表达他们的自得、自傲,还要不显其流氓,怎么办呢?就有了高明的一手——做“二丑”。
《阿Q正传》的作者有一篇《二丑艺术》,写的就是他们。
这一篇文字,我在我的公众号里推介过,在这儿贴上几段:
他和小丑的不同,是不扮横行无忌的花花公子,也不扮一味仗势的宰相家丁,他所扮演的是保护公子的拳师,或是趋奉公子的清客。总之:身份比小丑高,而性格却比小丑坏。
……
他有点上等人模样,也懂些琴棋书画,也来得行令猜谜,但倚靠的是权门,凌蔑的是百姓,有谁被压迫了,他就来冷笑几声,畅快一下,有谁被陷害了,他又去吓唬一下,吆喝几声。不过他的态度又并不常常如此的,大抵一面又回过脸来,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点,摇着头装起鬼脸道:你看这家伙,这回可要倒霉哩!
这最末的一手,是二丑的特色。因为他没有义仆的愚笨,也没有恶仆的简单,他是知识阶级。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,一定不能长久,他将来还要到别家帮闲,所以当受着豢养,分着余炎的时候,也得装着和这贵公子并非一伙。
世间只要有权门,一定有恶势力,有恶势力,就一定有二花脸,而且有二花脸艺术。我们只要取一种刊物,看他一个星期,就会发现他忽而怨恨春天,忽而颂扬战争,忽而译萧伯纳演说,忽而讲婚姻问题;但其间一定有时要慷慨激昂的表示对于国事的不满:这就是用出末一手来了。
这最末的一手,一面也在遮掩他并不是帮闲,然而小百姓是明白的,早已使他的类型在戏台上出现了。
几乎已经是全文了。
作者以为“二丑”是小百姓发现的,创造了这样的艺术形象。
他也许是对的。
但这是那一个时代的小百姓。现在的百姓是新时代的,在“二丑”的脸上,看到的多是光彩,是艺术,是艺术家。
我有时候,也会恍恍惚惚,看见其光环,甚至有点自卑自己的没有。
而这一点,是《阿Q正传》和这一篇文字的作者事先没料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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