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厦物业的王经理三十岁出头,长得仪表堂堂,每天头发油光锃亮,西装革履,衬衫雪白,打扮得跟外交官一样。早先他在五星级酒店工作,职业习惯保持得很好,尽管物业上的事情非常繁琐,但他一贯殷勤有礼,为人热情,周到及时地帮各公司业主解决问题,大家关系处得很好。我们写字间如果物业出了问题,大都是由我负责交涉,所以经常跟王经理打交道。王经理爱读书,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老子庄子孔夫子的各种典籍,他在氤氲的茶香里端坐着,俨然一位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。
王经理的办公室就在我们公司隔壁转弯处,下三级台阶就到了。他每次经过我们门口,都会顺便往前台扫一眼。当时我还是实习生身份,在公司做前台,他依然很看重。如果我不忙,他必然会转身九十度正面朝向我,微微低头略略举手,仪态万方地给我打个招呼再走。他满脸真诚欢愉又甜蜜的微笑,笑得我都误会了。幸好我很快就发现,他对所有的客户都这么笑,而且人家有女朋友,就在旁边一家酒店做销售经理,高挑又漂亮。
事情发生在一年夏天。楼上有间公司在工作时间装修,动静非常大。我找王经理投诉,他一刻也不耽误,马上跑上去交涉,但安静了不到一刻钟,又噪声大作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,施工队总是干着干着就忘。王经理索性亲自过去监工,每天笔挺地在施工现场站几个小时,随时提醒对方把钻孔,敲打类的活计挪到下班后进行。王经理一心一意服务业主的事迹把我们感动坏了,差点没全员开展活动向他学习。
有一天中午,外面骄阳似火,酷热难耐,我提前吃完了午饭,悠闲地坐在前台吹冷气,突然听见楼道里一阵嘈杂。起初我没在意,但声音越来越大,似乎是一个女人在厉声嚷嚷着什么。我按捺不住好奇心,跑到门口探头看究竟。只见物业公司门口站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,个子不高,胖胖的,满头大汗,身上的花衬衫也湿透了,脸激动得通红,她用方言高喊:“俺闺女跟着你,一天福没享,给你生了一儿一女,还照顾你瘫痪的老娘……”事情不复杂:女婿不顾夫妻情分,丢下糟糠妻,在城里包小三,被同村人告了密,她是从老家赶来替女儿出头的。
老太太越说越怒,渐渐失去了控制,索性破口大骂起来,并一再扬言要马上找总经理告状,把这个“没良心死不要脸”的女婿告个身败名裂。老太太骂得正起劲,背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。正是原本在楼上监工的王经理。他伸出胳膊一下子从后面揽住老太太的脖子,抬腿轻轻一顶再一别,电影慢动作一样,将老太太头下脚上放倒在那三级台阶上。老太太吓坏了,她仰望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,才扑腾着双腿放声嚎哭起来,边哭边骂边揪王经理的裤腿。
王经理身手敏捷地跳到一旁,用跟老太太一样的方言恶狠狠地低声说着什么,同时摁下电梯,指挥三个保安将老太太连抬带拽,运货一样弄进电梯送走了。
看热闹的员工早已退回办公室,楼道里瞬间只剩下王经理一个人。他跺了跺脚,似乎要甩开鞋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又弯腰不停地拍打裤腿。等他直起身来,才发现我的半拉脑袋还探在门外,表情瞬间转换成原先的王经理,甜蜜开朗地微笑着冲我颔首致意:“不好意思,一点小意外。”
直到这个时候,我才意识到,老太太就是王经理的岳母。保安只回来一个,向王经理汇报说那俩保安正在楼下严密看守,不会再有人上来捣乱了!王经理正了正领带说非常好非常好,又跑楼上监工去了。
孙小帆,外企职员。粗枝大叶的北方人,自由散漫的射手座。喜欢在阅读和写字中享受时光的虚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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