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在赏玩方面,我是尚古派,我相信千百年来,那么多文人雅士用如此刁钻敏锐的眼光,千挑万选,一遍又一遍来回扫描,最后将目光集中到兰花上,你不能不相信,其中一定是有道理的。
二月的太阳照下来,小区的绿梅、红梅依次开放,红红绿绿,幽香缕缕,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的春的气息。或许是受到了梅花的刺激,我想到了春天,想到了自己种花的种种经历。
我的养花经历中,印象最深的,要数君子兰了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,几乎年年都要买君子兰,可惜的是从来没有养好过。曾一度想洗手不养了,但到花鸟市场走一圈,最后还是会买上两棵带回家。过了春天,进入夏季,慢慢就见君子兰的叶片耷拉下来,叶子的颜色也变了。倒出盆来细观,无一例外,烂根。估计是水浇得太勤。后来索性就不浇水,甚至几个月浇一次,但这也不能保住君子兰的性命。每当暑假过完,就等着收拾残局。将花盆一一倒出来,看到君子兰的根须不是烂了,就是瘪成一张皮。除了叹息,好像没有别的办法来向那些君子兰们道别。如此年复一年地迎送君子兰,二十多年下来最大的收获,是家里积攒起不少花盆,堆放在前后窗台的花栏里。去年秋天,邻居对我说,这么好的花盆空着可惜,应该养兰花。我笑笑说,兰花难养。邻居说不难,关键是掌握窍门。没几天,热心的邻居送来配好的泥料,又要将自家养的兰花分几苗给我。听说名贵的兰花价钱不菲,我连连摆手谢谢邻居,告诉他兰花我自己去买。其实是担心将别人送来的名贵兰草养坏了,对不住人。
附近花鸟市场卖兰花的店铺有三四家,一盆一盆的兰花放在架子上,叶子有长的,有短的,有细的,有宽的,叶色也是深浅不一,真不知道该买哪些。地摊上有人在出售兰花,摆着一溜兰草,从几十块钱,到几百块的。店铺里面,价钱更是高下不等。眼见着一位买主掏了一万元,买了两苗兰草,用报纸一卷,像得胜的将军那样,欢天喜地、兴高采烈地走了。每家店里,总有那么几个闲着的男女在喝茶,边喝边谈论着兰花。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兰友,也就是兰花发烧友吧。我凭着网上得来的一点兰蕙知识,报了春兰、蕙兰的品种名称,向各家店主问起价钱,听完之后,基本上是一头雾水,不知所以。但店家与店家之间还是有差别,问店家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价格悬差,店主的回答总是说,便宜的那家肯定是卖假货啦。经此一说,倒是让我不敢贸然下手买兰花了。回去问朋友,兰花购买有何要诀,他的回答是不要养那些没名堂的,不懂可以先看看书,上兰花网了解了解。经此点拨,去书店买了一批兰花名品的欣赏手册以及《兰蕙同心录》、《王氏兰谱》等古籍,慢慢地看书、看图谱,慢慢地琢磨,再去兰花店铺听那些兰友们的交流,知道了诸如春兰中的“四大天王”、“五大名花”、“老八种”,蕙兰中的“老八种”和“新八种”等等,当然也知道了一点价格上的差异。在兰友的指点下,终于买回了春兰中的宋梅、大富贵,蕙兰中的大一品和元字等。有了这些兰蕙,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看看它们,就如养宠物一般,每天有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。兰蕙的培植,浇水是一门学问。清代养兰专家郑同梅先生称之为“清养”。从养君子兰的教训中,我知道不能盲目浇水。照书上所说,夏天每天浇,秋天一周浇,冬天十天浇。口诀记得很牢,遇到实际运用时,还是提心吊胆。有朋友提醒我,要看实际情况,尤其是天气的晴雨状况。一般是晴天浇,雨天不浇。秋冬季节的兰花,还是偏干一点保险。有那么多警报一样的告诫声音在耳边萦绕,每逢给兰蕙浇水,几乎都是战战兢兢、犹犹豫豫的,实在是拿不定主意,就像是一个没有自信心的孩子一样,不知道自己所做的,究竟是对还是错。
作者发来照片,附言:“我种的兰花要开了。”
一晃半年过去了,我的那些兰蕙们竟然都长出了花苞。尤其是大富贵的花苞,有小指头那么大小,绿色而饱满的一粒,隐伏在摇曳的叶线下,显得特别粗壮有力。都说大富贵是最难养的兰花,但我的这棵大富贵竟长得如此昂扬壮实,底气十足。至于宋梅,也有新的叶子长出来,细长的叶线,潇洒而飘逸,真是“眼力所至,不能语也”,你无法表达那种见到的快乐,你也无法想象,兰蕙的叶子,竟有如此多端的变化和激动人心的美感。“看花一月,观叶经年”,这观叶的乐趣,大概真是比赏花闻香来得更具魔力。
千百年来,文人雅士都倾情于兰花,称之为“花中君子”,有“王者香”,更有甚者,“喻兰明德”,将兰花与君子的“全德”相联系。如此丰富的意义联想,是历代文人雅士剩余精力的无限度投射,也增加了兰蕙赏玩的意味。在赏玩方面,我是尚古派,我相信千百年来,那么多文人雅士用如此刁钻敏锐的眼光,千挑万选,一遍又一遍来回扫描,最后将目光集中到兰花上,你不能不相信,其中一定是有道理的。但对我这个门外汉而言,君子不君子,全德不全德,基本不在考虑之列,仅仅是凭着感觉,感到养兰蕙能调动喜悦的情绪,让人乐此不疲,忘乎所以。
过完新年,人们照常上班,恢复到繁忙的工作之中。有一天遇到邻居,他笑着对我说,看到我养的兰蕙了,不错。不过,劝我不要花大价钱去花鸟市场买那些所谓的名品了。他问我大富贵、宋梅多少钱买入的,我告诉他价钱。他笑笑说,真的恐怕不够的,劝你还是不要买这些名品了。回到家,拿出兰花名品手册,对照着书中的文字和图片,仔细端详眼前的这些大富贵、宋梅、大一品和元字,说不出像还是不像。但内心里真的喜欢它们,看到就有一种愉悦之情从心底升起,就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暖,荡漾在心里,管它真还是假呢。有一天晚上,看一本兰蕙的书籍。看着看着,看到书中一段文字,说是一位养兰蕙的人,因为要到北方去工作了,临走前,将自己的几十盆兰花交朋友来养。这位作者觉得,这是自己与兰蕙们的永诀,感到有点对不住那些兰蕙。我想也是,将几十盆兰花交给一个从没有养过兰蕙的人来照看,其命运前途几乎是可以料到的。不知怎的,想到曾经给过人们快乐的兰蕙,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,心中不免有点悲哀起来。这夜,做了一个梦,梦见漫天都是金色的兰蕙,轻轻地,缓缓地,飞来荡去,像春天的柳絮一般,向上升腾。
2017年2月于沪上寓所
本文刊于2017年2月19日《文汇报 笔会》,原题“草木情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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