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小春秋
■王加兵
咕咕,咕,咕——一声浅唱,一河咏叹。一只被遗忘的斑鸠在荒坟滩拉起了长调,海盐塘的波影里于是有水一样光滑而凝重的应答。这唐宋疏浚的官塘,流过明清的云朵,民国的帆影,自然也飘过两岸小麦的清香和菜花的金黄。
四月,紫红的新芽正浮水而生,有白鹭翩飞,试图倚着芦苇,共栖在水中央。咕咕,咕咕——现实里,海盐塘的堤岸早已没有路人,没有放牛娃,更没有吱吱呀呀的龙骨车,只落一声鸟鸣的漫长铺叙。
四月清明,一只乡村的斑鸠,在荒坟滩沉沉地唱,调子比河流还长。
有河流的地方,就有人家。有坟茔的地方,就有村庄。清明,进城的谁把村庄的祖坟遗忘,留给一只离群的鸟儿深情咏唱。
灰色的城里,没有清明。风清日月明,那还是记忆中乡野的事。城想念有城墙的日子,那时还有清亮的护城河。也想念农家爬满喇叭花的篱笆墙,有苔藓蔓生,有桃李花落。翠竹可以过滤漫延的世风,若能栖居一只诗意的云雀,天空会被叫成丝竹一样的脆亮。
这叫植物园的绿地,像城边扎起的篱笆墙,一边把优雅与鄙俗体面地隔离,一边又可以探出头,吹拂来自乡野的绿风。
鸟是宗教的神使,鸟鸣是自然的神谕。鸟不愿宿在城里,那里的树少,那里的夜短,那里的人躁。鸟也不愿去城里谋食,想从人嘴里夺食,玩命的活儿。关键,自己的内脏,还没进化到人那么强大。超标,空气,饮水,食物,老天的一点无偿恩赐都超标。城里少有鸟鸣,城里不会有大雁,天鹅,白鹭,丹顶鹤……
城里的草木鸟兽,总是忧郁着或是疯狂着。一棵能撑起一片绿色的高山榕树,修剪捆绑,委身于局促的阳台。一从旺盛的观音竹,簇拥在院落的一角,一辈子不曾走出逼仄的弄堂。月河老街,猫狗龟兔,金鱼鸟雀,千娇百媚的宠物,何曾去笼子外的植物园撒欢,鱼缸外的鸳鸯湖畅游?
草木依附土地,厚土就给予滋养。鸟兽奔走原野,苍天就俯身呵护。在乡野,风雨,只为鸟雀的鸣叫伴奏。人本来也一样,赤脚游走在广袤的大地,耕耘渔猎,河流浇灌田地,茅屋遮挡霜寒。风雨四季,日月度年。在村庄,日月,只为生灵的滋长照亮。早晨的阳光暖着东边的叶片,也一定换个角度,傍晚时映照西边的脸。
咕咕,咕咕咕——白茅丛生的荒坟滩,草木不比植物园少。罗汉松,圆柏,松柏,箬竹,毛竹,有坟茔的地方,就有这永不凋谢的思念。粗野的构树,样子难看,却有杨梅一样的果子,明目,强筋骨,人喜欢。贴地的婆婆纳,娇小,却生着无数蓝莹莹的眼。野豌豆从地面匍匐而起,招摇着触须,撩拨些粉红花事。清明时节的野蔷薇,抽红紫的嫩芽,悬带刺的藤蔓。待五月,临河的荒坟滩,白的、黄的、浅红、深红,疏枝柔条,叶茂花繁,衣袂留浓香。五月,才是野蔷薇献给斑鸠和荒坟滩的春天。
根扎在土里,春天来了,草木欢喜得摇动枝叶,献出一身的绿芽。人埋在土里,清明来了,默默不语,思念都长成坟头碧草如丝。农村人张嘴吃土一辈子,消化了,都长成土里土气的样子。土吃农村人只一回,没消化,放在肚皮里,鼓凸成坟茔的样子。没人敢直视荒坟滩蓬乱的面容,它是村庄忘记包扎的伤疤。先考不存,孝男无续,从光绪到民国,斑驳的碑刻,只留下关于这个村庄两百年的记忆。而今,毁弃的村庄,连同它的鸟鸣,改名叫植物园。
昏黄的傍晚,城里人闪着红色的尾灯,游龙一样,叽叽喳喳离开城郊的植物园。胆怯的鸟们终于不必东躲西藏,从乡野的青麦地,从河荡的芦苇丛,迎着晚霞,轻快得像水面的风影,漾着生命的涟漪,回归这片蓊郁的丛林。
蛙鸣时的上弦月,羞涩得像乡村十六七岁的姑娘,偏着脸,一会儿听四月里春虫萌动,一会儿听人时车轮滚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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