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唠是否孤独脆弱我不知道,但我遇到的几个话多的人,个个开朗热情,也不懂得看人脸色。
他二十岁的时候,跟自己好哥们儿的姐姐恋爱了,可惜家里太穷,女方爸妈坚决不同意。于是他离开伤心地,发誓要混出个样子再回来。好哥们儿一直挺他,跟随他鞍前马后,他们运过海鲜,开过饭馆,但是时运不济,干什么赔什么,眼看着养活自己都困难,只好先把好哥们儿打发回家。他整天蹲在建材城附近,举个小牌牌,招揽点刷大白修水管之类的零工。蹲到第十天,兜里就只剩下一百块钱了。
天很冷,年关将近,根本没活儿做,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,他心灰意冷,决定明天就回老家。摊子还没收拾完,来了个老者,找他上门修马桶。问题不大,三两下修好后,老者要付钱,他摆摆手说算了,不费时不费料的,不收钱。老者大为感动,给他一个名片,告诉他有困难就打电话。第二天他到了汽车站,买票的时候发现钱没了,翻遍全身就只翻出了那张名片,万般无奈,他拨了上面的电话……于是,他就发达了!
具体细节不要问我了,我也不清楚。我是在邮局排队的时候遇到这位大哥的,他在窗口办汇款,业务员照例问他:“跟收款人认识吗?”他说:“当然认识,我俩一个村的,打小就是好哥们儿,我二十岁的时候……”摆明了关系还不罢休,他又顺畅自然地讲了上面几段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的创业经历。
汇款办完之后,他并没走,站在等候区继续分享自己的传奇,连邮局的保安都被深深吸引了,还有几位大爷不时给他捧个哏,大家都喜笑颜开,聊得很快乐。不过我旁边一位女士对他的故事没兴趣,她嫌恶地皱着眉头,抬眼斜他好几次,跟同伴嘀咕了一句:“话这么多,有病吧!”
我在网上查了查,发现“话唠”也可以写成“话痨”,但我总觉得算不上是病,人家不过是嘴巴勤快些而已,就像有人爱静静地宅在家,有人却闲不住,老要运动健身一样。幼年住平房的时候,我们院里的女性都害怕在公厕遇到李奶奶,她已经很老了,动作缓慢,讲话轻声细语,却密得让人一句也插不进去。大人们很忙,没心思陪她没完没了的唠,唐突离开吧,又担心对老人不敬,所以总要尝试好几次才能挣扎着打断她,编个借口匆忙逃走。我就没这个顾虑,我真心喜欢听李奶奶讲话的调调。她是福建人,尽量学我们北方话,听起来很有意思。每次腿都蹲麻了我还舍不得站起来离开。
李奶奶讲过什么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话唠们总是自顾讲自己想讲的话,至于故事是否完整动听,听者是否满意,他们才不管。就像这位大哥,我早就办完自己的事情了,磨磨蹭蹭不想走,是因为好奇他在发达之后,是否娶了好哥们儿的姐姐,可他始终没讲,我只好默默给他续了个大团圆结局。
我在大学里有一个话唠老师,讲完课本上的知识,就开始侃家国天下和八卦趣闻,害我们饱受拖堂之苦。我们给他提意见,他很虚心地接受了,然后说:“我们话唠比你们更孤独更脆弱!你想想,你们只有在落单的时候会觉得孤独,而我们,哪怕跟一万个人在一起,只要没机会开口说话,就会觉得空虚寂寞冷……”他又滔滔不绝地跟我们谈了个把小时的孤独,食堂饭都没了。
话唠是否更孤独脆弱我不知道,但我遇到的几个话多的人,个个精力充沛,开朗热情,而且心地纯良,没什么城府,也不懂得看人脸色。然而,在诸多无聊的等候时间里,漫长的旅途中,或者容易冷场的聚会场合上,话唠们的适时出现则显得无比美妙。虽然略显聒噪,却可以让气氛融洽热闹起来,你尽可以不回应,甚至开小差,人家一点儿都不计较。既然如此,就由他们尽情说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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