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从维熙
■显然,文学需要艺术天赋和驾驭文字才能,不过,那些沽名钓誉的文字,不外是标语口号的伸延。这些人的言行与作为,体现了随风柳絮、顺水浮萍的品性。
熊猫之所以在国人心中赢得了“国宝”的美誉,除了物种珍稀,还在于这种可爱的动物,动作憨实,姿态可爱,即使身体超重,也永不丢弃那份可贵的童真。
多年前,我们一批来自京、津、沪的作家到四川参加活动。因为四川卧龙是熊猫的故园,几个文学界的友人,身在蜀国,便情不自禁地说开了国宝熊猫。一位友人刚刚喝完美酒,便说出了一个谜题,让大家破解。他说:“作家中有一位酷似国宝的人,诸位猜猜这位是谁?”
说这话时,正是几十位作家围坐一堂举杯畅饮的时候。坐我身旁的“老酒鬼”汪曾祺先生,把一杯酒灌入喉咙后,对我耳语了一句:“我首选林希。”
我的眼神立刻聚集到林希先生身上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真奇妙——林希此时坐在圆桌斜对面,正在“嘿嘿”地傻笑。他长着滚圆滚圆的脸,腆着个葫芦形的肚子。特别是他身穿一条带背带的西装裤子,就更突显出他的腰围。显然,熊猫之美称,非他莫属了。
我对汪曾祺先生说:“抛开他外在的形象不说,就是以内在的精气神而论,国宝的雅号,林希也受之无愧。”
汪曾祺先生随即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我告诉他,林希先生是个笑对人生、活得十分纯粹的人。他年轻时先是被牵扯进了某些文坛纷争,后来又历经二十多年的动荡生涯。尽管如此,依然改变不了他乐观豁达的天性。为了说明问题,我给汪老讲了林希的一件“憨事”:
“在过去那个动荡的年代,他曾傻里傻气地去叩响天津老作家孙犁先生的家门,专门辞行。多亏孙犁先生也是位有情有义的文人,在那种小心谨慎的年代,还热情地与他话别;要是换上个‘势利眼’,怕是要把这个‘傻瓜’,拒之于门外了。这不是熊猫行为是什么?”
汪曾祺先生立刻笑了,举起酒杯说:“维熙,让咱们为林希的熊猫行为干杯。”
我干下杯中酒,说道:“愿作家中率真的人,越来越多。文坛,就少了浓妆艳抹的‘假面舞会’了。”
这件事情,之所以让我难以忘却,因为在这次开怀畅饮之后,汪曾祺先生就病倒在宜宾。我和几位友人,从重庆朝天门沿长江而上,去了安徽九华山。待我们回到北京时,得知汪曾祺先生已不幸离世了。因此,这段关于熊猫的对话,牢牢地刻记于我的心扉。
从此以后,我在天津报纸行文时,有涉及林希先生的文字,常以熊猫代称。加上我和他都有类似的人生经历,在通电话时,有时也以熊猫的自由洒脱,彼此相慰。之所以如此,不仅因为熊猫憨厚率真,还在于大自然的百兽之中,它与百兽之王老虎以及威风凛凛的狮子,拉开了距离。如果将其哲理引申至文坛,这些人属于淡出淡入、与世无争的墨客之类。
以此对比文坛的五颜六色,“熊猫”是活得散淡而又不失其风骨的人。显然,文学需要艺术天赋和驾驭文字才能,不过,那些沽名钓誉的文字,不外是标语口号的伸延。这些人的言行与作为,体现了随风柳絮、顺水浮萍的品性。更有讽刺意味的是,还有些人,借名家之名,显示自己为官、经商阶段的惊人业绩。岂不知,如此这般,不是与“低能魔术师”画等号了吗?
近日,我打电话到天津,向文坛“熊猫”问安的同时,劝他入秋之后,再贴一层秋膘,以成为“国宝一号”。想不到,林希先生说,他体重已经80公斤了,再胖下去,对身体不利,因而,每天粗茶淡饭,晚饭只吃一碗稀粥、半个烧饼。晚上10时,准时入睡。早上6时起床,没有晨练之举,却有着早晨笔耕之习。我俩相互勉励:不求附和时尚,只求无愧于心;不求返老还童,只求人文如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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