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老电影《南征北战》里有一个情节:当国民党大军向苏北根据地进攻时,敌强我弱,为了调动敌人,我军向北转移,许多战士离开家乡时,三步一回头,恋恋不舍;后经浴血奋战,歼灭了大量敌人,又重新打回老家去。月色下,行军的战士突然成群地奔向河边捧起水来尽情地喝,深情无限:“又喝上家乡的水啦!”
家乡的水与别处不一样,味道不同。我重庆乡下老家有两口井,一口在院子前边,几十米远,与水田相通,各家各户每天的用水都从这里挑,用来洗衣、洗菜和喂猪等等;但吃的水却要从几百米远的一处土坡下、小沟旁的“沙井”去挑。讲究的人家有两口缸,一口大的装用的水,一口小的装吃的沙井水,没条件的只好把吃的水暂时存在水桶里。沙井里的水是从沙石底下冒出来的,也就是泉水,清清亮亮的。那水夏天凉得刺骨,冬天又冒热气,用来煮稀饭,不用菜也能喝两碗,用来泡茶,什么茶也好喝。我小时候父亲在城里上班,家里没劳力,我和哥哥只能抬动半桶水,但我们也要去沙井抬水,哪怕为了抬半桶水,一路上要歇好几次我们也心甘情愿。
当兵离开家乡,后又久居北京,沙井的水我是喝不成了。现在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的矿泉水,广告吹得天花乱坠,可我尝过几种,觉得跟自来水差不多,没什么味道;出门参观、旅游,我宁可带杯开水,也不拿什么矿泉水。
改革开放后,物质丰富了,年夜饭也丰盛了,鸡鸭鱼肉样样不缺,但总觉得那年味不足。有一年,收到家里寄来的年货,有腊肉、腊肠,还有红豆花(也叫霉豆腐,有点类似北京酱豆腐),那是母亲和家里人亲手做的。大年三十,腊肉腊肠一煮,满屋飘香,浓浓的年味就出来了。年过了,十天半月煮两根腊肠或者一小块腊肉,那个香味依然浓浓的。那以后家里年年都寄这“老三样”。去年母亲过世了,今年春节前,妹妹问我还要不要做红豆花。这些年她侍候父母,也得了母亲的真传。我试着说,你有时间做点也可以,老传统还是保留点好。结果“老三样”如期寄来。能够继续尝到家乡的味道,好像母亲没走多远似的。
母亲最后十年,已经在城里生活了,为的是离儿女们近,便于照顾。但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回老家去看看;走到村口,母亲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说,这里的空气都要比外边好得多,让人舒服!其实,老家离城里就二十多里路,老人家感到空气的味道就大不相同!现在,许多老人进了城,住上了高楼,吃的穿的样样都比老家好,可他们就是不习惯,感觉哪儿都不如家乡好。当年,刘邦当了皇帝,把老爹老妈接到京城去,还封老爹太上皇,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,天天一大群人侍候着,可老爷子就是感觉不好,总想回沛县老家去。无奈,刘邦就派人去老家考察,照着老家的地形山水,在京城附近找了一片近似的地方,按老家的村落样式盖房、修路,再把那些父老乡亲也一块搬来,复制了一个“老家”,然后让太上皇去那里居住,结果刘老汉天天都感受到家乡的味道,一下开心了。
可是,几千年就出了一个刘邦,皇权又早就打倒了,现代人怎么办呢?既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家乡,又渴望家乡的味道,结果就出现了一年一度的亿万人的春运大潮,一时间挤满了车站码头,一票难求;出现了万辆摩托千里返乡——为的就是春节几天与家人团聚,品尝家乡的味道。这让全世界的老外目瞪口呆,无法理解。
“留住乡愁”,故乡的山山水水,一草一木,连同空气都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这也许就是中华民族与生俱来的“根”情结吧。不管你走多远,不管你已七老八十,“他乡遇故知”,你都忍不住想流泪。十多年前,我和一群人去欧洲几国转悠,开始几顿西餐还凑合,过后就不行了,每到一地,第一件事就打听哪儿有中餐馆,哪怕喝稀饭吃咸菜也行。后来走到法国边境一个中餐馆就餐,老板是一个柬埔寨籍华裔,听说我们是中国人,一下搬来几捆啤酒,说是他请客,敞开喝,菜饭还打折,那个亲热劲儿让我们也感动。为什么?因为老板从我们身上闻到了他久违的家乡味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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