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闫红 那天看见孟静写文章提到日本电视剧《四重奏》,截图了剧中人的一段表白:“爱到深处,就觉得徒劳,即使交谈,或是触摸。所及之处都空无一物,那我究竟要从什么手里抢走你才好呢?”原来爱情不只是产生温柔甜蜜等等,还有这样伟大的空虚和无能为力,难怪人们要说:“爱到深处人孤独”,你就在我身边,你的手就在我手中,为什么,我还是觉得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完全拥有你。 民歌里也有类似的表达:“面对面睡着还想你”,这都面对面睡着了,为什么还想你?也许相爱就是想拥有更多,之前还有个奔头,到面对面睡着了,距离已经穷尽,可是心里明明觉得没有穷尽,又不知道如何才能穷尽,遂成为最虚空的时刻。 在我的理解里,顾城那首《远和近》,表达的也是这种“忧来无方人莫知之”的空虚感:“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”,当你看云时,我们心意相通,相去不远。当你回过头来,四目相对,爱意盈动,我想无限接近你,却又从那眼神里看到太多不可知,不得其路,无法抵达。爱情的大无可奈何之处也许就在于,相爱的人不能忍受一点点间隔,并因为这不能忍,越发觉得咫尺天涯。 “面对面睡着还想你”是歌词的下一句,我以前看的上句是“墙头上跑马还嫌低”,每次看到心里的OS都是:墙头上跑马还嫌低,你还想上天啊?但爱里就是不但有痴心,还有妄想。 前两天脑子一时短路,只想起下句,忘了上句,随手一搜,这上句原来也有若干个版本,比如有一个叫做“高山上盖庙还嫌低,面对面睡着还想你”。这句比“墙头上跑马”还要好,到高山上盖庙,是想无限地接近神,盖到天宇之下,还是觉得不够高,可是还能怎么办呢?终究无法无限地接近神,就像无法无限地接近你。 不免遥想创作这首歌的人,也许都不识字,更没受过写作训练,在毫无预兆的某一刻,他的伟大时刻忽然闪烁,上帝借他之口,吐出这字句。民歌,比那些诗歌与对白更加原生态,也来得更为自然。 喜欢陕北民歌许多年,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春晚,总会在联唱节目里,来那么一两首陕北民歌。第一次听到《想亲亲》,就是在春晚上,看那个缠着“白羊肚毛巾”的后生唱: “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,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。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花乱,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。”他实实在在的面孔上,是又温柔又笨拙的委屈,那你咋不去看看妹子呢?他也说了,“头一回瞭妹妹你呀你不在,你妈妈劈头打我两锅盖”。 挨打不要紧,只要爱得真,所以他还要再次确定:“茴子白卷心心十八层,妹子你爱不爱受苦的那个人。” 陕北和晋北都称劳动人民为“受苦人”,但我当年以为这是歌者特指他自己,在我那时想来,这个“受苦”包含两层意思,一是为爱情吃了不少苦,比如前面所言的吃不好睡不着的——我们常常是通过一个人的痛苦程度来确认那感情的深度,好端端一个人,突然变成了“受苦人”,怎能让人不动容。 另一层就是原意,他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,不是高富帅,甚至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,他没法对心爱的姑娘唱:“给你买最大的房子最酷的汽车带你走遍世界每角落”,他唯一拥有的,就是他的苦难了,所以他问,妹妹你爱不爱受苦的那个人。 这问题放当下,怕是要引人耻笑,但在当初,我觉得它多有诚意多感人啊,就像听崔健的那首《一无所有》。 妹子显然GET到了,回应亦是斩钉截铁:烟锅锅点灯半炕炕明,烧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穷。茅庵庵房房土的炕炕,烂大了个皮袄伙呀么伙盖上。 当年觉得这姑娘足够痴情,到如今则要敬她是条汉子,当下那么多中产被假想的所谓贫穷吓得瑟瑟发抖,她却把衣食住行都按最低标准想了一遍,发现什么也吓不倒自己。 有些歌,有时被标注为“陕北民歌”,有时又被标注为内蒙的,还见被标注为山西民歌,估计是在三地交汇处流传的,比如那首《五哥放羊》: 正月格里正月正 正月那个十五挂上红灯 红灯那个挂在哎大来门外 单那个等我五那个哥他上工来 哎哟 哎哎哎哟 哎哎哎哎咳哟 单那个等我五那个哥他上工来 六月格里二十三 五哥那个放羊在草滩 头戴那个草帽那个身披蓑衣 怀来中又抱着那个放羊的铲 曲风非常之欢快,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,也许家境还不错,可能就是五哥扛长工那户人家的女儿,不然为什么说“单等我的五哥他上工来”?或者她住在五哥上工必经的路上?无论如何,她那点明艳艳的欢喜是动人的,不知人间悲苦,这点暖明,能否照亮五哥的艰难人生——在那河滩上放羊的他,戴着草帽又披着蓑衣,是随时接受烈日与风雨转换的装备啊。 少年时候,千方百计地寻找陕北民歌的磁带,有次居然于某个角落里找到了,心里欢喜不胜,傍晚坐在房间里听,周遭是悠远的寂静,那时候就对自己说,将来,我会怀念这一刻的。 还曾想着要是能够找个搜集民歌的工作就好了,或者支教也可以,但那时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。后来渐渐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,但渐渐变成一个因为失去想象而十分笨重的人。前两天有朋友说准备去张掖买房,看好那里的前景,我立即问多少钱一平。这么问着,忽然想起,当年对这地方感兴趣,是因了陶渊明的一句诗:“少时壮且厉,抚剑独行游。谁言行游近?张掖至幽州。”激发我无限的神往。到如今,买房却成了和这世界主要的关联方式,简直可以发潘晓之问了:人生的路,为何越走越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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