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此刻,夜已深,十九世纪英国诗人丁尼生的一句诗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:
“光阴在子夜流逝。”
二
此刻,死一般的静止。
我仿佛进入了死一般的时间中,或者时间突然消失了一般。哪怕我清楚,人类所确知的那个时间依然在穿过我的身体,悄无声息地穿过我的身体,我却知道这时间是没有生命的时间,没有生命的时间就是一种死亡时间。
海德格尔的话在我心中浮起来:“人不只是在时间里,他更会生成时间。石头、植物和大多数的动物,则只在时间里,它们并不会生成它。”
人可以生成时间,那是有生命的时间,其中不仅有呼吸,更有想象、创造和自由。我关心的是死亡时间里能不能生成时间,替换眼前的死亡时间。
三
时间是什么?这是个多么简单的问题,比如此刻是公元××××年×月×日×点×分。然而,这又是个神秘的问题,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提供一个最终的答案。一千六百多年前,圣奥古斯丁在《忏悔录》中说:“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?没有人问我,我倒清楚,有人问我,我想说明,便茫然不解了。”
一旦深入到这个问题中,时间便脱离了可以用数字表示的一个个刻度,而变得深不可测。从奥古斯丁到牛顿到纪伯伦直至今天,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寻思这个问题,试图明白时间的秘密,时间却始终还是一个秘密。
四
古罗马皇帝马可·奥勒留在《沉思录》中说:
“即使你的生命的年份是三千年或三千年的十倍,你记住,现在另外一条生命一年也不少,而少了年份的生活现在也不存在。最长的和最短的终结都是一样的。现实是所有人的,死亡就是失掉了现实,这是个极短的时期。任何人都不会失掉过去和未来,因为对任何人都不可能剥夺他没有的东西。”
对每一个人而言,过去的时间已经过去,未来的时间尚未来到,人能失去的只有现在、当下、此刻,而所有这些词都没有办法让时间停留一下,时间一直在流变中。
五
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想到了英国神秘主义者布莱克的名言:“时间是永恒的馈赠。” 他也想到了柏拉图说的话,时间是永恒的活动形象。他说永恒是人类美好的发明,什么是永恒?他的回答是:永恒不是我们所有昨天的总和,永恒是所有的昨天、所有的现在、所有的未来,尚未创造出来但也存在的未来。“我们有白天和黑夜,我们有钟点,我们有分秒,我们有记忆,我们有当前的感觉,我们还有未来,这一未来我们虽还不知其形态,但我们能预感到或拥有它。”
六
此刻,死亡般静止的时间就是垃圾时间,我眼睁睁地看着时间穿过空气、穿过万物、穿过我的身体,却无所作为、无能为力、无可奈何,一种巨大的黑暗吞噬了我,使我无法在石头般的沉默中发出人类的声音,因此不能生成时间,生成有价值有生命的时间,来抵抗这无价值的垃圾时间,而只能听凭垃圾时间的流逝。
垃圾时间是什么?是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时间,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时间,是没有尊严、没有想象力的时间,那是人类自身造成的非自然状态的时间,使人类陷于自造的枷锁之中,只剩下了苟存、苟且、苟安、苟全,连等待和希望都被扼杀了。我想起了《基督山伯爵》的结尾的那番话:“享受生命带来的快乐吧! 永远别忘记,在上帝告诉你你的明天之前,人类的所有智慧是包含在这四个字里的:‘等待和希望’。”
七
与垃圾时间相反,人类需要黄金时间,黄金时间是人的自我完成,也即是人在创造中生成时间。对于黄金时代的说法,我们从不陌生,1936年11月19日萧红在日本写信给萧军:“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,我愿意关了灯,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,就在这沉默中,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:'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?此刻。'”
而我第一次想到“黄金时间”这个说法,是在去年重读宗白华《论<世说新语>和晋人的美》时,被这番话所触发:
大诗人陶渊明的“日暮天无云,春风扇微和”,“即事多所欣”,“良辰入奇怀”,写出这丰厚的心灵“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”。
“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”,这一诗句出自诗人何其芳的《圆月夜》。在魏晋的乱世中,,嵇康、阮籍和王羲之、陶渊明、谢灵运他们都以自己心灵的努力,都在垃圾时间中活出了自己的黄金时间,在自己身上克服了他的时代。尽管处在垃圾时间的包围中,他们“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”。黄金时间并非在黄金时间中创造出来,在垃圾时间中也可以生成自己的黄金时间。
八
这几天,我读德国哲学家吕迪格·萨弗兰斯基的《时间之书》,他在论“开始的时间”时指出,一旦浴火重生的时刻出现,“我们一切从头来过,什么都可以发生。”——
“开始”的时间会是个热血沸腾的片刻,人会觉得和时间一起携手并进。“开始”的时间是个人的时间,他发现自己是个开创者……
这样的“开始”时间不一定都能成为黄金时间,但在历史中这样的时间总是激荡人心的,它可以打破垃圾时间死一般的静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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