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仙李白临终前,选择了宣州当涂县令李阳冰作为遗嘱执行人,尽管时局动荡不安,李阳冰还是不负重托,将李白的手稿整理成《草堂集》,并且亲自写了一篇序言。
李白字太白,陇西成纪人。凉武昭王暠九世孙。蝉联珪组,世为显著。中叶非罪,谪居条支,易姓与名。然自穷蝉至舜,五世为庶,累世不大曜,亦可叹焉。神龙之始,逃归于蜀,复指李树,而生伯阳。惊姜之夕,长庚入梦,故生而名白,以太白字之。世称太白之精,得之矣。
这是有关李白家世最原始的记录,可能没有之一。这段话里面有几个隐藏关键信息的点,很值得注意一下:
其一是“陇西成纪人”,旨在说明李白出自唐代最著名的“五姓七宗”之一的陇西李氏。
其二是“凉武昭王暠九世孙”,凉武昭王李暠是唐王朝指定的祖先,左昭右穆一路排下来,排到唐玄宗李隆基这一代,是第十一世,所以光论辈分,李白比玄宗皇帝还高两辈。
后面就写得比较诗(含)意(糊)了,大意是李白的祖上因罪谪居西域,甚至改了姓名,先后五世都沦为庶民,没有贵显身份,直到神龙初年才逃回蜀地,改回李姓。
正因为这段话语焉不详的地方太多,关键问题几乎都没说清楚,因此后世对李白身世的猜想从来就没断过。可有意思的是,包括李阳冰在内的不少李氏族人,都认可李白的身世,因此不妨猜想,李白手中应该是有某些真凭实据的,不然何以取信于人呢?
比如李阳冰,论辈分是李白的叔叔,所以李白曾经写过一首《献从叔当涂宰阳冰》来吹捧他:
吾家有季父,杰出圣代英。
真按血脉亲疏算,李阳冰和李白之间属于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,因为李阳冰出身赵郡李氏,甚至和陇西李氏都没在同一份家谱里。
假如说李阳冰认可李白的才华,论个本家的交情,并不需要多较真,可能够精准计算出他与李白的叔侄关系,可见一定会有某种族谱之类的参考坐标,而且李白是实实在在挂了名的,不然有唐一代,李氏为国族,各地都安排有专人管理宗族事宜,想在其中造假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。
神龙初年才从西域逃回蜀中的李白家族,尽管自行恢复了李姓,可是以罪人的身份,要光明正大列入凉武昭王暠后裔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那么,究竟是谁帮助李白家恢复了“陇西李氏”的身份呢?
在李阳冰所写的序言里,还有一句不太引人注目的话:
天子知其不可留,乃赐金归之。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。
天宝年间,李白曾经被唐玄宗看中,担任翰林供奉职务,没多久离开京师,“天子知其不可留,乃赐金归之”,说的就是这段故事。
其后,李白“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”,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是李白的祖父辈,更关键的是,他早年就凉武昭王后裔的身份问题,专门给玄宗皇帝打过一个申请报告,这份报告还被批准了,《全唐文》正好收录了玄宗皇帝下的诏书:
命李彦允等入宗正籍诏
古之宗盟,异姓为后。王者设教,莫遗其亲。殿中侍御史李彦允等奏称,与朕同承凉武昭王后,请甄叙者,源流实同,谱牒犹著。虽子孙千亿,各散於一方,而本枝百代,何殊於近属。况有陈请,所宜敦叙。自今已后,凉武昭王孙宝已下,绛郡、姑臧、敦煌、武阳等四房子孙,并宜隶入宗正,编诸属籍,以明尊本之道,用广亲亲之化。
这份诏书下于何时呢?依照李彦允的履历表,他于开元中历监察御史、殿中侍御史及侍御史,迁金部、司封二曹郎中,至天宝三载,官陈留太守,河南采访大使等。这封诏书提到的官称是“殿中侍御史”,可见大概是在开元中期前后。
诏书的由头,是因为李彦允奏称,自己与皇帝同属于凉武昭王之后,恳请由皇家发起,对凉武昭王后裔进行甄叙,以正源流,列入谱牒。
毫无疑问,唐玄宗同意了这份申请,下诏从凉武昭王的孙子李宝开始,将散布各地的四房子孙列入宗正的管理范围,进行编籍。可以肯定,李白之所以列为“凉武昭王暠九世孙”,必定与这次大规模的归宗行动有关系,只有在列入宗籍之后,李白才能够名正言顺地以“陇西李氏”的名头行走江湖。
开元十三年,二十五岁的李白娶故相许圉师的孙女为妻,按照唐朝人结婚特重门户的习惯,此时的李白,想必已经获得凉武昭王后裔的身份了。
假如李白的身份是假造的,他投奔谁都可以,断然不会去投奔李彦允,可见李白的身份并非全然伪造,只是中间经历了一番纠葛,没法理得顺顺当当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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