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齐末的这场政治风暴里,
谢眺表现得迟钝又天真,
他的“不合时宜”,注定会让他被时代抛弃。
但也正是这样的“不合时宜”,
才能够让他写出那么多至情至性的诗句,
才能够让他于时空不朽。
01
永明十一年七月,齐武帝萧赜病逝。
南齐朝堂风雨欲来。
在萧赜病逝之前,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文惠太子就于同一年病亡。萧赜考虑再三,还是立了遗诏将皇位传于皇太孙萧昭业,并委托堂弟萧鸾和次子萧子良共同辅政。
在权力更迭的紧要关头,与萧子良交好的王融试图帮竟陵王夺政,无奈萧子良犹豫失机,而萧鸾又暗生心思,在他的干预下,夺政并没有成功,竟陵八友之一的王融也因此殒命。
政治从来都是有你无我的残酷游戏。
萧昭业虽然从小被养在竟陵王萧子良夫妇膝下,但皇家子孙哪里有什么舔犊之情,对于这个名声和才气均比自己出众的叔叔,继位之后,他只有猜忌和防备。再加上萧鸾有意识的运作,叔侄之间嫌隙日重,最终萧子良忧惧而死。没有了叔叔的羽翼呵护,萧昭业自然同样下场悲惨,不久他就被萧鸾所废,新任傀儡萧昭文继位。
萧鸾加紧了他篡位的步伐,远在荆州、人才出众的萧子隆成为他第一个清除的对象。494年9月,萧子隆被杀,鄱阳王萧锵也同时被杀。从此,萧鸾开启了屠杀齐高帝、齐武帝皇子的步伐。
493年年底王融被处死,494年5月竟陵王病死,494年9月随王被杀。
短短一年,物是人非。
02
其实早在493年秋天,范云出使北魏后迁任零陵县令的时候,就已有风雨欲来的前兆。
谢眺那首《新亭渚别范零陵云》的写作时间向来较有争议,学者们根据范云的任职履历推断其赴任零陵县应于公元493年秋,此时谢脁还在回京途上,应当是无法回建康与其饯别的,孙兰教授认为应该是谢脁于荆州任上的遥和之作。但诗中并没有交代具体的写作日期,谢眺于该年秋天返京,刚好赶上范云赴任,也是极有可能的。年岁久远,种种细节已无法推究,但其中的真情却难以掩藏。
《新亭渚别范零陵云》
洞庭张乐地,潇湘帝子游。
云去苍梧野,水还江汉流。
停骖我怅惘,缀棹子夷犹。
广平听方籍,茂陵将见求。
心事俱已矣,江上徒离忧。
范云要去任职的零陵县在今湖南境内,湘水至零陵县与潇水汇合,称潇湘。古老的传说里,娥皇和女英就是于潇湘为尧帝殉死的。范云此番西去遥远的苍梧,一江春水却鹜自向东。人事向来不能由己,君此番前去定能建功立业,可惜我只能在此处碌碌无为。车马在前我却怅惘失语,停下前行的舟楫,你犹豫不前。罢了,就将这浩茫的心事都付与这一江流水,让这徒劳无益的离忧且随风去吧。
明代的邵长蘅在《文选集评》里称赞此诗“短章,却起得阔大,正觉别绪黯然”。现实残酷,好友远往他乡异地,自己却因被诬告而寂寂于此。范云要去的零陵县乃蛮夷之地,善良敏感的谢脁只能从远古的传说中挖掘着溢美之词,他勉励好友宽心奔前程,但心中的那股惆怅和别愁却无法掩盖。
成年人的世界谈理想和抱负都是一种奢侈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所有的坚强都是强撑的自我安慰。最终,那般无可奈何的意绪,还是透过字里行间漫溢而出,最后化为一句“心事俱已矣,江上徒离忧”的悠长叹息。
03
却不知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。
谢眺一无所知。
494年的春天,他还和老同事徐都曹结伴出游新亭渚,心情舒畅可以诗为证:
《和徐都曹出新亭渚》
宛洛佳遨游,春色满皇州。
结轸青郊路,迥瞰苍江流。
日华川上动,风光草际浮。
桃李成蹊径,桑榆荫道周。
东都已俶载,言归望绿畴。
这一首小诗真是写得生动出色。
他和朋友徐勉在天将微明之时结伴来到城外新亭渚。或许是满目的春色勾起了他的游兴,或许是有感先人的乘兴而出的随性诗意,于是才有了这一次踏青之旅。
他们停车在东郊,蓦然回首,只见东方熹微,黎明曙光在江面轻抹了一层苍茫之色,苍江曙色瞬间动人心魄。这个时候,一轮红日冉冉升起,万道霞光洒满江面,远远看去,江水滔滔,波光粼粼,仿佛阳光在水面上轻轻跳动;而青青原草,沐浴着火红的朝霞,在晨光春色中迎风招展,充满着勃勃生机,延颈远眺之时,宛如春日风光浮现在青草绿叶之上一般。
“日华川上动,风光草际浮”一句写得通亮而雄浑,是谢眺山水诗作中常见的神来之笔,清丽中见大气局,才是那个独具生命力的谢宣城。诗评家们说:此诗剪裁布景甚具功力,它集中笔力写景,或大笔涂染,或精工刻划,状写出京郊从东方初白到旭日东升的春日风光,清新悦目,迥不尤人。
由此也可见出谢朓善于取景化境的深厚修养,通篇不着一字抒怀,却闪现着无限向往、无限留连之情。使人们在观赏诗美的同时,也能够感受到诗人的那一颗热爱自然的灵秀之心。
04
新皇即位后,谢眺被被任命为新安王记室参军。
他跟随随王数年,萧子隆待他也是甚厚。因此他还特意写了一封书信郑重表达了他对随王的感念之情。在《拜中军记室辞隋王笺》信中,他言辞恳切、诚意满满。先抒发告别故主的哀伤之情,说自己虽怀报答恩义之心,却不能不长别故主,正如坠雨绝云、秋叶离树;接着追忆当年追随故主、蒙受宠遇之况;最后抒发回京后思念故主的深情,“唯待青江可望,候归艎于春渚;朱邸方开,效蓬心于秋实”,意思是盼望子隆入朝,他日后能够再付随侍左右。他甚至请求随王能够不忘旧情,即使自己死去,还望家属能受到子隆照拂。
真正是个榆木书生。
朝堂上骤起的风雨让谢眺无所适从,这个时候他尤其想念在随王府上的安宁岁月。好友的死亡也让他战战兢兢,所以才有了信中的托孤之举。谢眺真的是毫无政治敏感,殊不知在这场暴风雨中,拥有尊贵姓氏和出生的萧子隆才是这个风暴的中心。同为“竟陵八友”的萧衍和沈约对于政局的走向就敏锐得多,他们一个迅速站队另一个明哲保身,最终都在齐末的这场政治风暴中全身而退,萧衍甚至成为最后的赢家。
都说性格决定命运,谢眺得”不合时宜“就注定他会被时代的巨轮所抛离轨道。但也正是这样的”不合时宜“,他才能够写出那么多至情至性的诗句,才能够让他于时空不朽。
这一场博弈很快的就有了结果,萧鸾上位当了皇帝。
谢眺并不在清算行列,他甚至还被升迁为萧鸾的骠骑将军谘议官、领记室、掌霸府文笔、转中书郎,除秘书丞(未拜)等显要职位,那一时期,萧鸾的重要表章皆出于谢眺之手。对于这一结局,谢眺显然是感激的,是以在日后他将萧鸾的这份知遇之恩始终铭记。
至死不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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