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周静帝宇文阐9岁时,要把皇位禅让给他的外祖父杨坚。历史上多次重演的一幕,杨坚假惺惺推辞了一番,就从孩子手里接过了宇文家的江山。
他的天下其实是夺过来的。靠着日渐坐大的实力,然后权谋,斗争,杀戮,政治清洗,丝毫不手软,外加一点点儿运气。
隋文帝杨坚
当上皇帝的杨坚,反过来又对帮他夺天下的功臣下了手。《隋书》记载:“其草创元勋及有功诸将,诛夷罪退,罕有存者”。想想自己当初并不光彩的行为,怎能不对这些人有所顾忌呢?
打江山容易,坐江山难。时时提防着别人造反,连同学故交都信不过,这样的江山确实坐着不易。
不易的还有他的儿孙,大隋帝国的接班人们。
当隋炀帝即位的时候,前朝老臣已所剩无几。苏威是其中之一。这个人很有才干,又处事老到,颇懂得安身保命之道。
苏威
苏威继续得到了朝廷的重用。隋炀帝甚至亲自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诏书,表彰苏威。
玉以洁润,丹紫莫能渝其质;松表岁寒,霜雪莫能凋其采。可谓温仁劲直,性之然乎!房公威器怀温裕,识量弘雅,早居端揆,备悉国章,先皇旧臣,朝之宿齿。栋梁社稷,弼谐朕躬,守文奉法,卑身率礼。昔汉之三杰,辅惠帝者萧何;周之十乱,佐成王者邵奭。国之宝器,其在得贤,参燮台阶,具瞻斯允。虽复事藉论道,终期献替,铨衡时务,朝寄为重,可开府仪同三司,余并如故。(《隋书·列传·卷六》)
这样的殊荣历史上都少见,其受到的尊崇,同朝官员没有人能与他相比。但有一点需要明白,这是皇帝给你的面子,皇帝当然也可以随时收回去。
同僚们尊你敬你,除了你的地位和权力,更主要是看皇帝的脸色。一旦皇帝拉下了脸,不仅面子会瞬间失去,还要准备迎接一波又一波明枪暗箭的来袭。
懂得安身保命的苏威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。
隋炀帝到了后期,已经极度听不得真话,因为真话就是各地造反不断,狼烟四起,报上来的消息没几条是让人高兴的。
但左祤卫大将军宇文述就很善于讨巧,坏消息经过他的加工,都变成了好消息,哄得皇帝很是乐呵。苏威当时也在场,史书上特别记载了一个细节,”以身隐于殿柱”,他躲在了柱子后面。
宇文述
苏威总的来说是个正直的人,他不愿附和着宇文述说瞎话,哄骗皇帝,同时又不想开罪宇文述,所以他选择了回避。
结果也没回避掉。不得已之下,苏威非常婉转地说出了实情,隋炀帝听了很不高兴。过了几天,苏威又更加婉转地说起各地造反的事,气得隋炀帝几乎翻脸。
当时的朝堂之上,隋炀帝重用的有五个人,除了苏威、宇文述外,还有黄门侍郎裴矩、内史侍郎虞世基、御史大夫裴蕴,他们共同执掌朝政,被称为“大业五贵”。
裴蕴是个最善于看皇帝脸色的人。隋炀帝被苏威气得够呛,这一幕裴蕴看在了眼里。等苏威走后,裴蕴不失时机地烧了一把火。
他悄悄对隋炀帝说,苏威对皇上您大不敬啊,天下哪有那么多造反的盗贼啊?
对呀,苏威这老家伙总是拿盗贼来吓唬我!隋炀帝仿佛回过神来,原先表扬苏威的“玉以洁润”“松表岁寒”,立刻变成了“老革多奸”。
裴蕴
裴蕴马上领会了皇帝的意图,立刻私下安排人举报苏威。皇帝把案子交给他查办,这位裴大人直接就给苏威判了死罪。最后反倒是隋炀帝不忍心了,看在过去劳苦功高的份上,免去一死,子孙三代削职为民。
裴蕴是保持一致的高手,也是抓贯彻落实的好手。隋炀帝很放心地把大小官司都交给他,办案的部门都得向他报告,按照他的意见办理。
以皇帝的脸色为根据,以皇帝的旨意为准绳,裴蕴成为隋炀帝的重臣,却不知道有多少苏威们成了裴大人向皇帝表忠心的牺牲品。
“五贵”里的虞世基,同样也是以善谄媚著称。此人很有才学,曾经几次向隋炀帝进谏而不被采纳,又眼见得身边的几位同僚被诛杀,他害怕了,然后换了个活法儿。
虞世基当然也知道皇帝最不愿听的事。杨义臣剿匪收降数十万人,虞世基却告诉隋炀帝,那都是些鼠盗之辈,真正应该担忧的是拥重兵在外的杨义臣。
元善达以李密率众百万围逼京都,力劝隋炀帝班师还朝,虞世基却诬其“诳之”,扣了顶欺君的大帽子。
虞世基
虞世基极尽取悦隋炀帝之能事,话只拣皇帝顺耳的说,事只挑皇帝顺心的办,不惜以弄奸而讨巧,因此颇受隋炀帝待见,“朝臣无与为比”。
苏威也曾有过“朝臣无与为比”式的尊崇,不一样的是,史书同时记载,虞世基“唯诺取容,不敢忤意,为时人所讥”。看来,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。
在虞世基、宇文述、裴蕴的共同努力下,隋炀帝被蒙在鼓里,竟然对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一无所知。
说白了,这几位就是《皇帝的新装》里的骗子,他们用谎言编织了美丽的新装,哄得隋炀帝高高兴兴,也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。
“五贵”里要说的最后一位,裴矩,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人物。曾经帮助隋炀帝经略西域,打击吐谷浑,设计分化突厥,取得了一系列战略性的胜利,使隋朝的疆土大幅扩张。
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才干超人的重臣,依然摆脱不了“承望风旨”的毛病。他不是像前边三位那样连哄带骗,他号准了隋炀帝好大喜功的脉。
裴矩
隋炀帝渴望“四夷宾服,万邦来朝”,裴矩就安排西域27国国王佩金玉、披锦缎,焚香奏乐,歌舞喧哗,以盛大的仪式迎接西巡的皇帝。
裴矩还建议东都洛阳举办盛大的元宵庆典,召集四方艺人唱百戏,官民皆盛装华服,盛情款待蕃民。这两件盛事给隋炀帝挣足了脸面,龙心为之大悦,也让裴矩越发赢得了皇帝的赏识。
这时候,裴矩又盯上了仍未肯臣服的高句丽,力主出兵征讨。这哪是打仗,分明是要帮隋炀帝圆一个“大隋梦”!“朕未发顷,矩辄以闻”,隋炀帝称裴矩是最懂他心思的人。
梦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从公元612年到614年,隋炀帝倾天下之力三征高句丽,最终以失败告终。军事上的失败又引发大规模的民变,给隋王朝带来致命的打击。
简单梳理一下。隋王朝最后的覆灭,源于大规模的农民起义,宇文述、裴蕴、虞世基一味讨好皇帝,致其不能正确面对,因此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;而大规模农民起义的爆发,又源于穷奢极欲,穷兵黩武,裴矩投皇帝之所好,充当了错误决策的操盘手和急先锋。
五人中的苏威,是唯一被隋炀帝罢了官的。这个颇懂得保全自己的人,到了这届皇帝的手上终究也无可奈何。这一切,又都因为他与同僚们的格格不入。
公元616年,隋炀帝想要重新起用苏威,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的,除了当年陷害他的裴蕴,还有虞世基。
也是在这一年,宇文述病逝。两年后,他的儿子宇文化及发动兵变,弑杀了隋炀帝,一同被杀的还有虞世基和裴蕴。
隋炀帝
隋王朝的大厦轰然倒塌,“五贵”只剩下了两个。裴矩辗转归唐,深受唐太宗的器重,年近八十而拜相,被司马光称为“佞于隋而诤于唐”。苏威则一路坎坷,后求见唐太宗而被拒,再也没有“贵”起来。
能够位列“五贵”,哪一个不是王朝的精英?或性格使然,不知风光无限的背后,早已杀机四伏;或为荣华富贵,不惜弄奸讨巧,哪里管他原则是非;或把个人功业凌驾于国家命运之上,大奸若忠,令人叹息!
“玉以洁润,丹紫莫能渝其质;松表岁寒,霜雪莫能凋其采。”隋炀帝文章写得很好,赞颂苏威的这句话文采飞扬,但是他终究没能读懂人性的复杂,没有看透人心的险恶。在他倚重的人中,有几个是真正的“润玉”“寒松”呢?
高处不胜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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