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剑器舞,必要从公孙大娘说起;要说公孙大娘,必须从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说起。
要说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,从任伯年的《公孙大娘舞剑图》说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……
任颐公孙大娘舞剑图轴:纵41.9㎝,横28㎝(现收藏于故宫博物院)
《公孙大娘舞剑图》,这副画没有作者款印,但是有当代书画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“公孙大娘舞剑器图,伯年先生粉本真迹。己卯心远生徐邦达识。”的鉴定题款,以及他的钤印。另外还有其他鉴定家、收藏家的印章。
徐邦达的鉴定题款
当然我们今天不是来争议这幅画真伪的,我们只是想通过它来引出我们的主题:唐诗中的剑器舞。
任伯年(1840-1895)与吴昌硕、蒲华、虚谷共称为“清末海派四杰”,花鸟、人物无不精通。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他的作品还有《干莫炼剑图》和《风尘三侠图》。
“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”从这幅画中,我们可以直观地感受画家任伯年对于公孙大娘舞剑形象的理解。
公孙大娘挥舞两把利剑,剑光划出无数道弧线环绕在她的周身。如千万条丝带盘旋律动,又如万蛇出洞势如飞虹!舞剑人体态袅娜,身姿矫健……额,下面还是请唐朝的诗人来描述吧(抹汗)!
画中的主题人物公孙大娘正在舞剑
对于剑器舞的描述,最鼎鼎大名的当属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。任伯年之所以画上面的这幅画,想来也是受了杜甫诗的影响。
1.杜甫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
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
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
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
绛唇珠袖两寂寞,晚有弟子传芬芳。
临颍美人在白帝,妙舞此曲神扬扬。
与余问答既有以,感时抚事增惋伤。
先帝侍女八千人,公孙剑器初第一。
五十年间似反掌,风尘澒动昏王室。
梨园弟子散如烟,女乐余姿映寒日。
金粟堆前木已拱,瞿唐石城草萧瑟。
玳筵急管曲复终,乐极哀来月东出。
老夫不知其所往,足茧荒山转愁疾。
公元767年,已经55岁的杜甫,在夔州一个官员的府邸观看了李十二娘表演的剑器舞。
出自蒋兆和手笔的杜甫画像
李十二娘是舞蹈家公孙大娘的弟子,这不禁使杜甫回忆起50年前观看的公孙大娘亲舞的那一场盛事!
公孙大娘在当时的“舞林”可谓独步天下,教坊内外盛名远扬。作为一个时代顶级的舞蹈“爱豆”,无论她在哪里表演,粉丝们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,报以热烈的围观和疯狂的“尖叫”!
当年的小粉丝杜甫隔了半个世纪回想起当年见过的场景,感叹道:“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”
观看的人群人山人海,她的舞姿令所有的人都惊讶失色。此时的天地,在她剑器舞的闪展腾挪中起伏震荡。
舞剑图
接下来杜甫下狠手夸奖了公孙大娘的舞姿:“㸌(剑光)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(驾驭)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
日落、龙翔、雷霆的震怒、江海的清光大开大合,后羿、天神齐上阵,杜甫挥舞他的如椽巨笔,用笔墨记录、渲染和颂扬着公孙大娘的绝世舞姿……
公孙大娘剑器舞的魅力,除了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,还在许多唐诗中有所体现。
2.记录公孙大娘的剑器舞的其它唐诗
“楼下公孙昔擅场,空教女子爱军装。”——司空图《剑器诗》
“都卢寻橦诚龌龊,公孙剑伎方神奇。”——郑隅《津阳门诗》
张旭的书法
“草圣”张旭比杜甫大27岁,公孙大娘活跃的时期,杜甫还是小孩子,张旭却正当年。杜甫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序言中提到:
昔者吴人张旭,善草书帖,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,自此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,即公孙可知矣。
张旭因为观看了公孙大娘的剑器舞,把舞蹈动作的精髓演化于笔势之中,从而形成了笔走龙蛇,协调而狂放的绝世书法。
到了唐文宗时期,李白的诗、张旭的草书、裴旻(mín)的剑舞被称为“唐代三绝”。
说到这里,我们不得不说一下公孙大娘之外的另外一位剑器舞大师——裴旻。
你可以把裴旻想象成这个样子
被皇帝盖章的“剑圣”裴旻,据传还指点过诗仙李白的剑术。
他自己是上过战场的武将,传说为画圣吴道子舞剑助过画兴;传言从军时有过射虎的经历;相传还射杀过大型蜘蛛。
《独异志》中说他:掷剑入云,高数十丈,若电光下射,旻引手执鞘承之,剑透空而入,观者千百人,无不凉惊栗。
他把剑扔得老高,有数十丈,能用剑鞘麻利得接住……
唐代的乔谭写有《裴将军剑舞赋》,讲得是裴旻在花萼相辉楼奉皇帝之命舞剑的情形。
唐代的颜真卿有诗《赠裴将军》,赞美他“剑舞若游电,随风萦且回。”
你可能要说,这个剑圣舞的不是舞蹈,是剑术吧?
历史上著名的“项庄舞剑”
别急,请听我慢慢道来!
唐朝的舞蹈分为软舞和健舞。
在这里我们就不去细谈软舞了,顾名思义,就是那类柔软、柔美的舞蹈,比如杨贵妃擅长的霓裳羽衣舞。
软舞类型
我们重点来说一下健舞。
从南朝传下来的曼舞(软舞),如《采莲曲》、《后庭花》,到了兼容并蓄的气魄昂扬的大唐,太娇弱了。于是带着胡人粗犷气息的《胡旋舞》、《浑脱舞》就慷慨登场了!
中原地区的剑器舞有着悠久的历史,它是随着金属冶炼技术产生的一种力量型舞蹈。我们读《鸿门宴》,看到项庄为了刺杀刘邦就以助兴为名在宴会上舞剑,樊哙为了保护刘邦又下场和他对舞。说明至少在那时候,宴会上表演“剑舞”就已经存在了。
随着考古发掘的不断探索,我们在出土的汉代画像砖上看到了表现剑器舞的画面。这当中,既有独舞,也有双人对击。
双人对舞
原有的剑器舞,融入了西域胡人的《浑脱舞》,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,到了武则天末年,中原的剑器舞就和胡人的浑脱舞相结合,产生了剑器浑脱舞。
我们回到刚才谈到的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》,在序言中他说他自己小时候(开元盛世)看公孙大娘舞的是正是《剑器浑脱》,而张旭观后有感影响书法的是公孙大娘舞的《西河剑器》(应该也是结合了胡人舞蹈的健舞类型)。
戎装剑器舞
《剑器浑脱》、《西河剑器》都是公孙大娘主要舞蹈曲目,另外她擅长的剑器舞中还有一套《裴将军满堂势》。
这个裴将军,就是指的裴旻。剑圣裴旻,从他留下来的轶事来看,主要也是活跃在开元时期的。他和公孙大娘应该算是同时代的。
至于裴将军舞的是不是融合了胡人舞蹈的剑器浑脱舞,从描述他舞剑的唐诗中我们不能确定。但是他舞剑是带有表演性质的可以肯定(包括把剑高投空中用剑鞘接住),他舞剑的性质属于“健舞”的“剑器舞”也是可以肯定的!
壁画中绚丽的舞蹈
唐人姚合《剑器诗》说:“今日当场舞,应知是战人。”还说“今朝重起舞,记得战酣时。”身着戎装的舞者,一起舞就让人想到了激烈的战争,那该是多么震撼人心的一股雄浑壮观力量的展现!
公孙大娘、裴旻们,这些1000多年前的剑器舞舞蹈艺术家,高超、精湛的艺术造诣,透过唐诗这种载体向我们鲜活地走来……
开放、包容、妍丽、豪放的大唐给舞蹈的多元素融合提供了有力的支撑。剑器舞、剑器浑脱舞是力与美的巧妙结合,它惊讶了当时的观众,借着诗人们的描述也惊艳了1000多年之后的我们!
“诗圣”杜甫自己何尝又不是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(杜甫赞李白)呢?用这句来赞美杜甫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中的“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再合适不过了。
我们惊叹于公孙大娘的剑器舞技艺的同时,还要为唐诗的绚美壮丽惊呼!
双重震撼,咂舌!!!
请勿抄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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