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漫天鹅雪。
风送余温,却吹散了秋日枯黄的落叶。许是上天怜悯,飘着雪盖住了空荡荡的街巷。
侧耳聆听,一阵阵哀怨的旋律传来,好似在举行着丧礼。实际则无,只有一人持着剑,青丝凌乱,双眸布满了血丝,令人看了心生畏惧。远观,像是战胜归来的将军,近观,则是一落魄英雄。
为何上天不再怜悯,加大了风力,吹的他满眼泪花?
他就那样走着,剑光冷厉,看不清他的模样,看不清他薄如纸片的唇,瞧不见他长似银河的眉,望不了他那灵动的丹凤眼。
他是我的夫君。
我与他很久没有在见过面了,我死后,身体归于黄土,魂魄归于上天。我陪他四处征战了一辈子,从未抹过胭脂粉黛,却依然没能够与他共白头。
但愿来世,与他再遇。
初夏的天,初秋的雨。
院中桃花开了又落,染上秋的凉,告别夏的暖。我记得那时,他英姿飒爽,负剑来院中替我别上一枝桃花,赞一声我眉眼如画。
我靠着桃树,不觉又温暖了岁月。那时若知道相思无期,我会与他天地相隔,为何要应下他的那番含情话语,连累他终生无依靠?
鬼差带我来忘川河,道:“见了他,回忆了他,忘了他。”
我望向深不见底的忘川河,很清澈,却见不到底,里面没有鱼儿戏水,没有石子点缀,就像他的眸子,失了光芒,失了情。
我摇摇头:“我做不到。”
鬼差叹了一口气:“生死轮回,终是世道规律,我在忘川当差,不愿失去前世记忆的不在少数,可又能怎样,忘了也就是忘了,来世再续罢了。”
我抚摸着忘川河的河水,那样清凉光滑。上面倒映着我的样貌,脸色有些青灰,柳叶眉,朱红唇,一如既往。
我不再言语。鬼差递给我一碗河水,依旧清澈的见不到底。我送到唇边,两行泪不觉已滑落。
忘了他,忘了他。
河水下肚的那一瞬间,我闭上了眼睛,前世的一幕幕浮现出来,我看见了他,可我就要不记得他了。我忘了他的样貌,忘了他的名字,忘了他的一切……
再次睁眼,还是忘川边。鬼差让我跳下河,迎接来世。
我木讷的摇摇头:“我不去人间了,我要留在这里。”我已经完全忘了他。
鬼差叹一声“苦情人”便遥遥远去。
我守在忘川河边,自称为孟婆。
归去的魂魄,不用喝下忘川河,只用喝下我煮的汤。
时间一久,我也忘了我曾经是人。
他当年带我四处征战,杀伐无数,双手布满了鲜血,可他却从未让敌人伤我分毫。
他战绩累累,从未战败。朝堂无不知道他的尊名,我也连带着和他一起成了朝内大红人。
我们四海为家,居无定所,接到战乱就必须出手。征战疆场多年,却从未料到自己会死在它的手中
那是长安城一战,多人叛乱,实力强劲。朝堂收服不得,便让他与我出马。本是顺利的杀了他们几个回合,却不料夜里敌军放火烧了我们的营帐,逃命瞬间,一剑穿心。
鲜血染红了我的素裳,染红了地下一方黄土,染红了他的双眼。我抱着穿刺过来的剑尖,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大火还在继续蔓延着,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,身上的阵阵疼痛传来,刺我那人也不见了踪影。口中鲜血源源不断的流出,我忍痛拔出剑,拼劲全力走到了火海之外,终于没有了力气,倒了下去。
我的魂魄升到了天上,我看见我躺着的地方已是血红一片,周围空无一人,他不在我身旁,我也永远的离开了他。
后来我想他,只不过黄泉奈何桥上,回忆了前世,有他的过往,我也忘了。
我用面纱罩住了我的容颜,想方设法的忘记我的相貌。每日不停地煮汤,使我的瞳孔越发深邃。我遇到了许多痴情的姑娘,她们愿意留在这里,等待着她们的心中人。可往往那些人都是匆匆喝下我的汤,完完全全忽视了我身旁的情人。
我不再相信真情,每天过往魂魄多多少少都是为情所迫,我告诉他们,忘了就不会难过了。
后来有一日,来了一位道人。他拂尘绕在肘弯,白衣翩翩,掩映在云中好似一位仙人。
我为他煮了一碗汤,道:“喝了这碗汤,转世轮回吧。”
我的声音早已沙哑浑浊不堪,他看了我一眼,喝下了一碗汤,然后又道:“我还要喝一碗。”
我有些惊诧,再次为他盛了一碗。他又喝了下去,依然道:“没有忘。”
我再次为他盛了一碗。就这样,他一碗又一碗的喝下去,却依旧说:“我忘不了,忘不了……”
“你忘不了什么?”我问。
他道:“我忘不了她。”
我又问:“她长什么模样?”
“柳叶眉,朱红唇,杏花眼。”他喃喃道。
我的记忆不觉间开始刺痛起来,我捂着头,感到万分熟悉,却又想不起来。
“你直接去吧,鬼差若问起,你便说喝了吧。”我打发他走。
他失落的向忘川走去。我喝了我自己煮的汤,才觉得舒服了些,也奇怪自己为何会沉着与那人的话语。
突然狂风大作,吹翻了我的望乡台。我慌忙将其扶起,将汤紧紧护在怀里。
面容上的面纱被吹开,我看见忘川河边的那位道人看向了我,向我狂奔而来。
“朱红唇,柳叶眉,杏花眼……”他道,然后紧紧抱住了我。
我轻轻的推开了他,道:“我不是你要找的姑娘。”
这么多年来,我早就忘记了自己的长相,我也忘记了我曾经是人,我根本不关心这些儿女情长。
他试探着问:“阿孟,是你吗?”
我抬眸望向他,然后挥一挥衣袖,狂风立刻停下。我冷漠的走向望乡台,给他盛了一碗汤,道:“最后一碗。”
他使劲摇摇头,接过汤,道:“看来不是的……”然后便喝了下去。
他不记得了。我目送他从忘川河上跳下去,河水溅到了我的衣袖上,我叹一口气,接着为下一位魂魄煮汤。
后来我多了一位朋友,他住在月上,俗称月老。他为人间情感牵上他的红绳,我便是让他们忘却这段红绳。他平时也罩着面纱出门,我们住的很近,久而久之,便有了感情。
他将我与他的手用红绳紧紧系在一起。我尽管不信真情,却依旧与他相处着,他牵线,我煮汤。
之后一日,我与他在月下交谈。他道:“我的前世,遇到过一个好姑娘。”
我笑问:“何人?”
他答:“她与你同姓,却比你命苦。她跟着我征战,却牺牲了性命,那时她不过十八岁,却已命丧黄泉。你和她长得很像,我爱你,我也爱她。”
不知怎的,记忆似乎又痛了起来,前世今生的记忆全部都紊乱在我的脑海里,我强装镇定,问道:“后来呢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忽然,他盯着我的眼睛问:“阿孟,是你吗?”
我再也谈不上什么理智,多年前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,我想起了他的一切。
我扯开他的面纱,长似银河的眉,薄如纸片的唇,含情的丹凤眼,一如既往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我喃喃道,靠在他的怀里,泪水哗哗的流淌着。
他笑着拉我来到望乡台旁。我煮了两碗汤,一碗给他,一碗给我,然后携手饮下,忘却此生。
之后,便依旧是千百遍的轮回。
原创简介
作者 :沫梓初雪,一个软萌古风大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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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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