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,一落地就是熙国的皇太子。父皇给他取字星宸,对他的宠爱在这二字中尽显:星天之枢,天帝所居。
他是将来的皇帝,这是无人不知的。谁都对他献媚,谁都宠他疼他,只怕不遂他的心。但那些有着皇子的妃嫔对他背后却是狠的牙痒痒,谁不想自己的儿子能当上皇上呢,尽享荣华富贵。
有个不得宠的柔夫人有日见他吩咐随从们去捡蹴鞠,自个儿在池边玩水,心里起了歹念,顺手把他一把推了下去连忙逃之夭夭。
到了自己宫里,心里忐忑不安,既怕他出事,更怕他没出事。派自己的侍女去探风声,侍女满头大汗的跑来。
“这个时节池里的水都快结冰了,太医说太子的腿估计冻坏了,日后可能都不能走了。皇上大怒,正在找是谁推得呢,说要满门抄斩!”
柔夫人吓得一病不起,无多日便逝了。
只可怜星宸,才十岁,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,现在这般样子,竟将平日的脾性褪的一点不剩,愈发古怪阴翳起来,日日对奴才奴婢打骂不停。
皇上与皇后是患难夫妻,恩爱非凡。皇后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。后来身弱体虚,再也没有生育。见自己的宝贝的儿子残了腿,日日哭得死去活来,愈发羸弱,几乎要晕了过去。皇上也疼惜星宸,就算百官上谏不能让一个残废的皇子当太子,他也不管不顾。
他想着腿断了又不是不能绵延子嗣,又怕那些华尊贵臣的女儿姊妹欺辱星宸,叫下面的地方官挑了两个吃苦耐劳的农村丫头过来照顾星宸,其中一个水土不服几日后竟是死了。
剩的那一个倒是乖巧可爱,黑得发亮的两眼瞳显得伶俐极了。
皇后见虽是粗人但模样不坏,又是能吃苦耐劳的,心才稍微放了点下来。
“好好照料他,有你的好。”
白玖安点头答应。
公公领着她进了皇太子所在的熙宸宫,还没进门就被砸了个大包,摔出来的砚台卧在门口。
公公已经见怪不怪了,弓着腰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太子爷,伺候您的那个丫头今日来了。倒是个灵巧的,放在您屋里,你只管调度她。”
星宸挑眉,透着薄薄的纱帘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。日后,他梦见的总是这个场景,他看不见她,她也瞧不见他,隔着一帘纱,谁也瞧不见谁在瞧着谁,谁都对纱帘那头的人好奇。
她是个农村的,不金贵。当值的宫女们都把自己的重活扔给她,她也不恼,闷头就干。
晚上睡在星宸床边的地铺上,呼呼作响。星宸想踹她,才想起自己腿不行了,更加心烦恼怒,拿了随手的软枕砸她。
“没德行的奴才!”一边打一边骂,倒是把白玖安吓了一跳,连忙用手挡。她一挡,星宸打得越急越狠,也不管不顾自己的腿,往床边挪,一个不稳就要倒下来,白玖安眼疾手快,连忙抱住他,自己做了人肉垫子。星宸倒没觉得掉下来是什么要紧的事,依旧打她,到了地上,又直接拿了靴子扔她,最后把她赶到外边去才做罢。可她到了外面,他心里空落落的难受,又甩不下面子叫她进来,竟是一夜无眠。
白玖安一直伺候着星宸,虽然他对她动则打骂,但仍是没一声的怨言伺候了七年。
“白玖安呢?”今天伺候他洗漱穿衣的不是她,他有点不自在。
伺候的奴婢笑回,“估计是去瞧那看门的刘守卫了,昨日刘守卫跌了一跤,她吓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星宸脸黑着,不支一声。那奴婢也瞧着他一脸的不快,不敢多言,战战兢兢的伺候完就走了。
她回来时脸上带着可疑的绯红,手背着握了个东西,他眼尖,瞧出来那是个制造粗劣的脂粉盒子。
他一眼就认定是那男人送的!眼睛里闪出些凛冽的光。
春日,百花缭乱。
白玖安照例推着他去御花园转转,到了宫门口,星宸突然叫她停下。
她不解,“怎么了?”
他盯着那个守卫看,只是五官端正,并不是什么人中龙凤。而他呢,一生下来就是太子,面如冠玉,眉清目秀。她是瞎了眼了吗?……突然他想到了,自己腿残了……是了,那男人虽然平凡,可是四肢健全,而自己已经是个残废了。
“背我!”
他突然大喊让白玖安吓了一跳,又怀疑自己听错了。星宸虽是脾气古怪。可也未曾过于为难她。她怎么能背得起他?两人几乎是差了一倍的体重。
他又重复了一次,语气冰冷。“背我!”
刘守卫看出了白玖安的为难,朝星宸做了个揖,“太子,她一个姑娘家的,背不动。我来背吧,我力气大!”
他冷哼,“叫你背了吗?你什么身份?一个看门的还想着体贴一个下等奴婢?”
刘守卫脸红得发烫,回了位置
“背我!”他又重复了一次,语气稍微柔和些。
白玖安瞧着里里外外的奴才奴婢都指着她捂着嘴笑,心里发涩,擦了擦眼泪。硬撑着背起了他,他手围着她的脖子,冰冰凉凉的,头靠在她的头发后面,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晚上和她一起守夜的奴婢小玉安慰她,“这世人那个不受苦受难的,可别往心里去,太子脾气古怪你又不是不知。”
“嗯。”她是个识大体的,也是个温顺的女子,很少也不敢对星宸这样的主子有什么怨言。
日子越久,星宸越觉得那个刘守卫招人心烦。他想着白玖安不见这刘守卫日子久了也不会再想他。他星宸和白玖安才是日久生情,她从小服侍他,不可能对他没有情意的。
他让管事公公撵了刘守卫出去。
“日后他要是再踏进我熙宸宫一步,我要了你们的脑袋!”
刘守卫原是个乡下人,又一根经。得罪了不少人,一日几个侍卫喝醉了酒竟失手打死了他,几个人惊得一身冷汗,连忙拉了乱葬岗。
小玉从别人那里听见这个消息后告诉了她,她整个人怔住,失了魂。跑到那乱葬岗,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躯体,一阵阵腐烂的恶臭她都不在意一丁半点,知道她看见了那刘守卫的尸体,鼻青脸肿,身体已经发青了,她忘记了哭,甚至哭不出来。
他前几日走时还好好的,说,叫她别担心,过几日再来看她。
“我也是乡下来的,你个女人家的拎不动这桶水,我来吧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啥啊,日后我就是你大哥,你就叫我刘大哥吧。”
“嗯,刘大哥。”
“玖安妹妹,这是我上次出宫买的胭脂膏子,拿着吧。”
“这我怎么能收?”
“不值钱的玩意儿,拿着吧。”
“谢谢刘大哥”
“客气啥呀”
……
昔日的场景在她眼前一一浮现,模糊了她的眼眶。
是她害得刘大哥这么一个好人命丧黄泉吗?她是个罪人!
她的心此刻好像是被谁在用一把锋利的刀,一下一下割着。
世人都要承受这般的痛苦吗,那下辈子,我不要再做这世人了……
星宸一个上午都没见着白玖安,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,他吩咐宫里的人出去找她。他想自己去找,可他都站不起来,埋怨起自己两条一动不动瘫软的腿。
他奋力捶打自己的腿,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痛感……他愣住了……
又掐了下……
疼……
“玖安!不,小玉!叫太医!”
太医也是觉得惊奇,这太子的腿竟然不治而愈了。
“天佑我熙国啊!”皇帝和皇后都眉开眼笑,说要举办宴席,与万民同乐。
可他只想着让白玖安看看,他要在她面前走,围着她走,让她知道自己腿好了,他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!
他要娶她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他甚至都想好了他们孩子的名字。
可直到晚上他都没见到白玖安,他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找了。
“她何时走的?”
小玉想到是自己说了刘守卫的事后,白玖安就发愣发懵了,“莫不是去了乱葬岗?”
她脱口而出自己心里的想法,又连忙捂嘴。
星宸叫她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,心凉了半截,连忙跑出去。
“主子,半点,你腿才好。”
几个随从连忙跟上。
“主子这地方不干净,您是龙子不能进去。”
“滚开。”他一脚踹开拦住他的奴才,在乱葬岗寻觅她的踪迹。
天空翻着鱼肚白,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银色的光。
他找到了她。
笑容缱绻,温柔静好。
若不是脖颈上被银簪戳了个窟窿血流不止他还以为她睡着了呢。她从未睡得这般安静过,她总是会打呼,一开始他受不了,后来习惯了了,都得听着呼声入眠。
她手握着刘守卫的手。
他不哭不闹,去掰开两人的手,抱着白玖安踏着晨光渐行渐远。
白玖安,你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!
郎有情而妾无意,
只将心事耳与他。
原创简介
作者简介:月半子卿,业余写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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