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金銮大殿,殿宇森森,一道密诏自御书房被悄悄传出。
西瑶在京都这端催促着一众小妖赶紧跑路,直至城内只剩下喧闹人烟。
忽而耳畔响起金属撞击声与重重脚步声,西瑶静静地坐在墙头,目光望着巷头冲来的黑压压人群。
“墨公子,你来啦!”
西瑶浅浅微笑着,待人群及近时从墙头一跃而下,亭亭玉立于人群前。
“臣奉皇上之命前来抓捕你这妖女,还望配合,以免受皮肉之苦。”
人群之首一着墨绿色锦衣男子神色平静,手中那把熟悉的降妖刀在太阳底下灼灼发亮。
西瑶轻笑着,眼角泪光隐隐闪动,似有千言万语凝结其中。
为首的墨羽冷眼瞧她,右手一挥,一声令下,身后跟着的一众皇城侍卫连同墨家弟子纷纷列开阵势,准备进攻。
西瑶常常在小妖面前自诩是百年老妖婆,如今面对人类区区把戏,自然不当回事。
正准备运气抵挡,突然墨羽自原地一跃而起,手中大刀卷上一股冷风呼啸劈来!
西瑶眯眼冷哼,不耐烦挥袖,将来人连同大刀弹射开去。
然她似乎低估了眼前这位即将继位苍国第十一任天师之人。
此男子虽年纪轻轻,但一身法术却比墨家老爷还要精进。
墨羽在半空翻个身,略微后退几步便站定,而后又随同四周人群围攻而来。
“算了,我乏了,你们自己玩吧!”
西瑶轻松飞上墙头,转身欲离去,身旁却突然伸出一只铁爪!
铁爪一把锁住她白皙无暇的脖颈,不待她反应,铁爪另外一端的墨家子弟嘴里念念有词,这头顿时猛地收紧,似要将她脖颈折断。
红中带黑的血液自脖上伤口流下,很快浸湿了淡绿色的衣襟。
贰
皇上对于墨羽的捉妖速度惊叹不已,坐在龙椅上直笑得合不拢嘴,当即封了个从三品除妖司。
此刻的西瑶四骸皆被金钱剑刺穿,扔在收妖地牢里,乌黑血迹流了一地。
鼻间的铁锈味来回缠绕,西瑶从头晕目眩中缓缓睁开眼皮,耳畔只听得自己的灵气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石板上,而后化作丝丝红色薄雾散去,像极了裹着似血残阳的纷飞雪花。
那年,她披着一身火红的狐狸斗篷,满心欢喜地站在皑皑白雪中,眼睛遥遥望向前方,只为等许下承诺之人的款款到来。
可惜要等的人,没来。
来的人,是提着除妖刀的第一任天师墨森。
墨森的刀锋利无比,能在雪中生生割裂出一道裂缝。
她慌乱往回跑,却被刀身正中后背。
她一个趔趄扑在冰冷的雪地里,后背裂开的伤口中有灵气源源不断地流逝而出。
惊恐地伸出双手,想要护住汩汩散去的灵气,却在下一刻被迎面而来的除妖刀横劈而下。
模模糊糊间,纯洁白雪下的持刀男子嘴唇蠕动着,在说什么她已听不清。
只记得漫山雪地里,是她那四分五裂的身体以及脸上绝望的神情。
牢房里,西瑶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,没想到整整五百年了,当年被抽筋断骨的疼痛竟然仍然历历在目,如鲠在喉。
西瑶边笑边摇头,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。
是以双眼血红,青筋暴起,脚下一股浊气转着圈徐徐升腾。
不待守牢之人施法镇压,西瑶红着眼露出一对獠牙,顿时锁链断裂、铜柱飞出,下一秒是地牢中惨不忍睹的声声哭嚎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吸食人类灵气了。
一双惨白的利爪下是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干瘪尸体,五百年前的回忆如滚滚洪水翻涌而来。
她不是妖。
但也不是鬼。
确切点说,她是实体化了的一缕魂魄。
五百多年前,她是判官脚下被宣读了前世罪行的一只恶鬼,十殿阎罗本欲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遭受炮烙之刑,却不料在执行当日被一股法术生生召唤出地府。
未等她反应过来,再睁眼时,自己竟然从一丝苟延残喘的魂魄化作了一具活生生的人类形体。
只是,与普通人类有所不同,她不用吃五谷杂粮。
因为。
她以生灵为食。
当日,岷山寺一道士本在庙中替一暴毙婴孩超度,却不料法术不精,意外将她这恶鬼召唤而来。
可怜那道士在见到她那张不人不鬼的模样后,瞬间吓得白眼一翻双腿一蹬,当场嗝屁。
而她,则被重生后的强烈饥饿感所操控。
是以在苍国第一任皇帝登基之年,岷山寺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妖怪生食人类之案。
寺庙内各道士僧人死状之惨烈震惊朝中上下。
而以高深法力闻名的墨家族人则被举荐任职,以替皇族斩妖除魔为大任,力保苍国太平。
杀死岷山寺无辜僧人是她开杀戒的第一次,如今,是第二次。
西瑶擦了擦嘴角鲜血,将牢中最后一具尸体扔掉,冷着面容走出铁门。
叁
一步一步,眼前繁花似锦,却又冷艳刺眼。
西瑶轻松飞上墙头,坐在一簇枯萎了的紫藤花旁。
墨府院中正静静看着书卷的墨羽闻声抬眼,见到她那张妖冶的脸后大惊失色:“瑶姑娘……”
西瑶细细瞧着他,眉清目朗,琼佩珊珊,若不是满脸的书卷气,倒真与那人有几分神似。
“墨公子,五百年了,别来无恙啊。”
一阵凉风徐徐而过,卷起了细碎石子上干枯的花瓣,那些花晃过她的眼,像是一束束刀片刺入她的回忆。
许多年前的某日,她正在京都城外觅食,一棵树下转眼间便堆了数十只野兔干枯的尸体。
听闻身后有异响,她惊恐转身,嘴里还叼着正在作最后挣扎的野兔。
习惯了被人类追杀的日子,她下意识地瞪眼龇牙,展开两爪欲进攻,却不料下一刻头顶上落下一只手来。
那手又细又长,甚是好看。
“别怕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柔声细语,目光如初日般温暖和煦,男子的面庞干净且温润,看得西瑶心下莫名颤动。
不知为何,躲避了京中墨家族人二十年追杀的西瑶,第一次无条件信任了眼前之人。
“我叫阿森,你呢?”
他笑着看她,露出弯弯的眉眼。
她怯怯地擦掉嘴角的兔毛,直摇头。
“肠断处、过江时。银涛千万叠,不知何处是瑶池。以后你就叫西瑶吧。”
西瑶,西边瑶池,听闻也是人人向往的西处极乐世界。
真真好名字呢。
她不知阿森真名为何,却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献了出去。
阿森在京外为她觅得了一处草屋,替她疗了伤,又日日帮她收集了好些动物生灵用作食物。
“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西瑶砸吧着嘴,朝他竖起大拇指。
阿森笑了笑,怜惜地摸着她脑袋,“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。”
西瑶记得,人们常说,最暖不过自家屋。
她一把扑到阿森身上,尽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紫藤花香。
阿森不害怕不躲避,也缓缓伸出双手将她搂进怀里。
往后日子里,她以为自己终是过上了儿女情长的平淡日子,阿森以写诗作画为生,虽然日子过得紧缩,但他总是毫不心疼地为她买来京中饰品与精致衣裳。
她以为,这或许就是她的西边瑶池了。
时间转瞬即逝,一眨眼窗外便是银装素裹、雪花漫天。
那天出门前,阿森特意嘱咐她,要她在两刻后的山顶相见。
西瑶披着他买来的火红狐裘,站在风雪地里,眼中闪烁着星辰,在乱舞的雪花中仿佛一朵盛世红莲。
肆
墨羽迅速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,双脚踩地,眼中尽是敌意。
她飞身落地,淡绿色的裙袂在半空飘扬。手起袖落,下一秒墨羽便栽倒在她怀里。
西瑶垂首,眸上睫毛轻轻抖动,伸出手细细抚摸着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庞。
“阿森,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等到墨羽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却洁净的床上,四周是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墙壁,偶有一丝丝的凉风吹入屋内。
“你醒啦?”
西瑶笑着把药汤端至他嘴边。
墨羽警惕地盯着她,正准备抬手推开,四肢却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。
“妖女,我就不应留你小命!”
西瑶又轻又冷地发出咯咯笑声,一手捏住对方的下巴,一手毫不留情地把药水灌下去。
她悠闲地坐在长凳上,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。
想来,偌大天下中的愚蠢之人也不过是她了吧,她信任他,她依恋他,唯独忘了问他,“你究竟是谁家公子?”
待她从其他小妖那儿得知真相时,正是风雪漫天的那日,也正是被墨森骗至山顶被除妖刀斩得支离破碎之时。
被灌下汤药的墨羽突然睁大瞳孔,在看到她似笑非笑的脸后颤抖着声线道:“阿瑶,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她淡淡冷哼,将桌上早已备好的小刀握在手心,“等了你五百年,终于等到你的转世了。怎么样,阿森,哦不对,应当唤你墨森才对。你可明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刀刀肢解的绝望与痛苦?”
被唤起前世回忆的墨森面容平静,“我也等了你五百年。”
“你?等我?哈哈哈哈……”
西瑶故意用刀划破他的白皙脸颊,朝着窗外仰天大笑,一瞬间震得窗棂上花瓣掉落在地。
“阿瑶,我从未转世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只是我的魂魄越来越稀薄,如今能借着墨羽的身体出来见你,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墨森的气息有些疲软,眼里闪着微软的光。
西瑶将刀抵住他的喉咙,怒目道:“你还在骗我。你以为我不知道真相吗?你对我好,我都记在心里,可我始终不踏实,便偷偷查了岷山寺命案时被我无辜杀死之人的名册。呵呵,你猜我发现了谁的名字?”
墨森紧闭嘴唇,没有接话。
“是陈柔。”
“陈柔是你娘的名字!那日她正抱着襁褓中的你来寺庙还愿,却不小心惨死我手下。不过你福大命大,没被杀红了眼的我发现,才得以被府中仆人救走。”
“人类常说,母子情深。我亲手杀了你娘,你还能真心实意对我这个仇人好?怕是只有当年愚蠢的我愿意相信罢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又咯咯笑出声来,手中刀片却丝毫没放松。
墨森没有畏惧,反而扬起和煦的笑容,如同当年在野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。
“你是我的杀母仇人不错。可我对你,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阿瑶,那天下大雪,我本是进京取为你定做的嫁衣,想给你一个惊喜,却没想到我爹一直派人在暗中跟踪。”
“我爹命我取你小命,我拒绝了。他就对我下蛊,我被蛊虫驱使,被我爹操纵。所以才……”
西瑶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,似要将他吃进灵魂深处,末了终是轻飘飘一笑,“罢了,五百多年了,真真假假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就在我眼前。”
说着她将小刀自左向右重重一抹,墨森本就虚弱的身子如同春末枯柳,自床沿慢慢滑落下去。
伍
西瑶在京外与小妖们喝酒庆祝,微醺迷醉之间,放眼京都城内,火树银花,灯火通明,一片祥和盛景。
心底狐疑,靠着一只树妖喃喃道:“喂,墨家长子不是死了吗?怎的京内还如此热闹?”
“西瑶大人,墨羽未死,昨儿还出城了呢。”
她双眼一瞪,撑地起身。
树妖想了半晌,补充道:“不过前几日倒听路过的官爷说,墨家这几日正忙着准备举办祭祖仪式。”
“祭什么祖?”西瑶心头隐隐不安,忽地回想起墨森是苍国第一任天师。“祭祖仪式何时开始?”
“现在,城西方向。”
西瑶慌忙踢开脚下酒瓶,跌跌撞撞朝着西边山坡奔去。
“五百春秋,日月交移。上苍垂顾,祖宗荫育。墨家先祖,森然正气。心有怨念,百年已平。今奉族训,盖棺安灵……”
坡顶上一具红木棺材在墨家后人祭拜下被缓缓抬入土里。
静静远观,待人慢慢离去后,西瑶飘落在坟前,挥手间一群小妖开始卖力掘土。
随着啪唧一声,刚钉的棺木被撬开。
被完整存放了五百余年的墨森尸首正静静躺于底下,他泛白的手指关节间,似乎紧攥着一页宣纸。
使了好大劲儿才将书信抠出,而后展开。
上面是墨森工整的字迹,奇怪的是,五百多年了,字迹却未挥发腐朽,反而如刚落笔那样清晰。
眼珠在一行行毛笔字中扫过,她的嘴唇逐渐抑制不住颤动。
“阿瑶,我从未恨过你。”
“但你的存在对于墨家人是巨大的威胁,他们无力除掉你,便借用蛊术操控我。”
“阿瑶,我负了你,但我亦冲破了父亲种在我身上的蛊术。我在雪地里用尽了所有灵力,把三魂六魄注入你体内,直至你恢复原型。”
“我只剩下最后一魄了,我游荡在世间,直至与我五行皆相合的墨羽出生,我终于找到机会钻入他体内。”
“阿瑶,我太弱了,我能感到自己快消失了,可我还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“阿瑶,我终于见到你了,哪怕你如此地恨我。”
“阿瑶,我从未恨过你,但我知你不会相信。”
“阿瑶……”
耳畔突然响起墨森嗓音,她泪眼婆娑回头,却只见满山荒草凋零。
再一低眼,宣纸上竟再无字迹。
原创简介
作者 :浩烟海,一只喜欢码字的财务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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