'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'在古诗词中,除了灞桥折柳,这大概就是最经典的送别场面了。
'春草碧色,春水绿波;送君南浦,伤如之何?'伤心的渡口,孤舟行成了一个点,秋水凝成了一滴泪,而没心没肺的春草却连天蔓延……
所以,李煜说:'离恨恰似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'
林和靖说:'王孙去,萋萋无数,南北东西路。'
梅尧臣说:'满地残阳,翠色和烟老。'
当离别遇上了春草,伤感便无处可逃。哪怕是性情酷暴的人,也能让人读出一丝柔软的味道。
1
韩缜,宋,字玉汝,河北省灵寿县人。历神宗、英宗、哲宗三朝,最高官职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,相当于宰相职位。后来以太子师傅的身份告老还乡,79岁时寿终正寝。
'棠棣行中为宰相,梧桐名上识韩家'。灵寿韩家,因了门前的一棵高梧,也叫梧桐韩氏。是大宋王朝中期最显赫的名门望族之一。
族中主人韩亿,以平民出仕,饱读诗书,博学多才,32岁中得进士,又娶前任丞相王旦之女为妻,生育了八个龙虎男儿,全部高中进士,个个身居要职,其中还有三位做到丞相之职,他们是韩绛、韩缜、韩维。
韩缜是韩亿的第六子。由于特殊的家庭背景,韩缜从小混迹于朝廷大员之间,与'权要之臣皆是相识'。相传他的字'玉汝'就是当时大文豪欧阳修赠与他二十岁成人礼的,大概是希望他能做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吧。
可是,理想很美,现实很骨感。韩缜官运亨通,名声却不太好,以严苛闻名于史。
他对同僚铁面无情,曾多次在朝廷上直面极论他人罪过,迫使朝廷降旨惩罚;对下属暴戾凶残,宋史中记载有部下因酒醉不小心进入其后院,看了一眼他的小妾,便遭来屠杀之祸;他连饮食习惯都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残忍。洪迈《夷坚志》记载,韩缜宴请宾客的时候,喜欢将活驴绑在柱子上,吃饭上菜前,派遣厨师当场开膛破肚,取腹中尚有余温的肠子烹而食之。老驴在柱子上惨烈叫唤,客人们在大堂大快朵颐。
在以天章阁待制知秦州时,秦州街头流传的一句古语:'宁逢乳虎,莫逢玉汝',人们对他的惊惧之心,不言自明。
可就是这样的人,却在全宋词里留下唯一一阙长调。那委婉亲切、情意绵绵的曲风,几乎可以颠覆他在史书上的传统形象。
2
凤箫吟
锁离愁,连绵无际,来时陌上初熏。绣帏人念远,暗垂珠露,泣送征轮。长行长眼,更重重,远水孤云。但望极楼高,尽日目断王孙。
销魂。池塘别后,曾行处,绿妒轻裙。恁时携素手,乱花飞絮里,缓步香茵。朱颜空自改,向年年,芳意长新。遍绿野,喜游醉眼,莫负青春。
芳草绵绵,离愁长长。这一路的青葱,在我们来时的路上跳跃着金子般温软的光芒,而明天,我将独自离开,它又会是怎样一副样子?我看见你的倩影倚着绣帘,螓首低垂,想是在暗中垂泪,不忍直视我越行越远的车轮吧。我又何尝不知道,我这一路的车辙有多长,你牵挂的目光就有多长!还有,那一重重的山,一重重的水,一片片孤飞的云影,你哪怕上尽高楼,望断秋水,又怎能陪得完我遥不可及的踪迹!
多么令人伤感啊!还是这一片我们常来的池塘,想当年,你旋舞着青裙,我牵着你的素手,我们徜徉在锦花翠茵之中。花香弥漫,柳絮轻舞,你快乐的样子连河畔疯长的青草都妒忌不已。可是以后啊,我们的容颜会一天天老去,而芳草却依旧年年长新。我再也不能牵着你的手陪你在这一片青葱里快乐嬉戏了。
请你,一定要自己踏遍这一片绿野,如往日般快乐地开怀宴游,千万不要辜负了你这珍贵的少年青春啊!
'长行长眼,更重重,远水孤云'。远行人在走,心却留给那个守望人;守望人在望,心却随了那个远行人。哪怕是远水孤云,他们相信,这颗心依然紧紧相连。
'曾行处,绿妒轻裙'。有一句诗流传很广,唐人牛济希写过,宋人贺铸用过,'记得绿萝裙,处处怜芳草'。牛济希写的时候,是一位女子送别时的叮咛,那是一种卑微的恳求;贺铸用的时候,是一个游子遥远的怀念,那是一种温柔的怜惜;而词人却霸道地反了他的意,那是只有情人眼里才有的独一无二的钟情。在词人的眼里,那个姑娘勃发的青春,张扬的烂漫就是这个世界全部的春天!
'遍绿野,喜游醉眼,莫负青春。'读到最后的时候,多少读者会感动得微微润湿了眼眶?这似乎是一个宽厚长者的宠溺教诲,又好像是一个忍痛爱人的理性安慰。这种铁骨柔情的表达,比起其他的'绿草离恨'来,更有'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',刚性魅力。
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,才担得起这个暴虐官吏的罕见柔情?
3
宋神宗熙宁年间,宋辽河东边界纠纷不断。辽国派遣使臣萧禧使宋,指责宋朝'不顾睦邻之大体',在边境地区'营修戊垒,止存居民'。为了维稳两国边界关系,元丰初,神宗派韩缜为边关接待官,并出使辽国,商议代北边界问题。
这是一次遥远而艰辛的跋涉,韩缜准备离别家眷,只身前往。出使的前一个晚上,年近六十的韩缜和他年轻的爱姬痛饮达旦,狂欢通宵,作为彼此对离别的纪念。
饯别,是文人常用的告别方式。白居易湓浦口,'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。'柳永长亭,这边'都门帐饮无绪',那边'兰舟催发',都让人觉到无限的惆怅和伤感。
韩缜也是如此。在短暂的春宵之中,爱姬为官人斟满美酒,取出琵琶,伤感地呈上一曲《蝶恋花》。
歌词云:香作风光浓着露,正凭双栖,遣分飞去。密诉东君应不许,泪波一洒奴衰素。
一曲未罢,已是梨花带雨,泣不成声了。此时此刻的韩缜,也是又爱又怜又感动,于是当场作了这首《凤箫吟》,二人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吟噎。
听说后来这事不知为什么传到了神宗的耳边,这首洋溢着慈悲之爱的词作也感动了皇帝老儿。第二天,当孤独的韩缜驼队在向北的路上茕茕独行的时候,皇帝的侍卫飞马送来了他的年轻爱妾。于是,故事有了一个安徒生通话般的结尾。
虽然这只是虚惊一场的别离,但是这首离别词却长长久久地传了下来。
4
韩缜和他的爱妾在遥远的宋辽边界共度了一段美好的异地生活。他以大宋割地600里的代价与萧禧签订协议,换取了边境百姓的和平安宁。回国后,得到皇帝的嘉奖,升任太中大夫、同知枢密,进知院事。到哲宗继位的时候,继续荣升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。
但是,割地赔偿的策略也为他晚年的仕途留下了阴影。元祐元年,因'才鄙望轻',且割地求和,令国家蒙羞等原因,严苛官吏走下宰相神坛,在太子太保身份退休还乡,老死于户牖之下。
纵观韩缜的一生,苛刻孟浪,铁面无私,刚强凶暴。虽然官路坦荡,但在庞大的宋史列传中,描写他事迹的文字僵硬得如同荒漠。但是,因为有了这首洋溢着真挚情感的离别词,却让我们看见了他刚硬面具下一颗春草般柔软的心。
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愫,当你开始用心疼一个人的时候,你的心房流淌着珍爱,你的眼睛溢出温柔,你的手里就握住了春天。所以,如果爱,请深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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