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治今思
文:鹿斌 / 图源: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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庸常的碌碌,并未消减寻山问水、访古猎奇的心梦。十月三日,应友人之邀,迎着一钩仲秋的残月,我们携手踏上了去南阳内乡的旅途。
南阳头枕伏牛,足蹬江汉,佳山秀水、古城山村中,楚风汉韵,千年流布。屈原“扣马谏王”的故事,刘备“三顾茅庐”的传说,以及张衡,以及冯友兰——超绝的魅力兼以司空曙“林多宛地古,云尽汉山稀”的诗韵,随着大巴车的飞驰,越发将人襟抱中的想象化为激动。
六月间,自洛阳经伊川、嵩县、栾川至鲁山,我一路游历,了却了多年一览伏牛奇峰飞瀑的愿望。但她的南麓,只宛城有一次匆匆的过往,其余诸地,尚树遮云隔,迢迢于梦想之中。于前一天晚上,我上网“百度”了一下“内乡”,方知其有着1500余年的建置史,内乡县衙又是我国保存最完整的皇权时代的县级官署衙门,有“天下第一衙”之誉,对内乡顿觉须刮目相看了。尤其是,在得知早年熟读今未忘怀的元好问那句“饥鼠绕床如欲语,惊鸟啼月不堪闻”,就是作于其任内乡知县时,认定此番的行程必有超乎寻常的意义。
因为在叶县境内堵车的缘故,我们中午方抵达位于南阳盆地西缘、“守八百里伏牛之门户,扼秦楚交通之要津”的内乡县城。下午两点,随着如织的游人,我走进100年前尚戒备森严、代表皇权管理一方的菊潭古治——内乡县衙,从它厅堂馆舍千年的积淀中,开始探访“半部官文化”的神秘。
先文后武,东上西下。我们在导游的引领下,循了五行的准则,从东线开始登堂入奥。
首先是当年的招待所今已成为购物中心的“寅宾馆”。“寅宾”二字,景点介绍曰:“寅”为“尊敬”,“宾”为“引导”。但细究却有学问,中国古代把一天分为十二时辰,“寅”为“平旦”,又称“黎明”,即凌晨三至五点太阳即将升起之时。据《尚书·尧典》所说,唐尧命居于嵎夷的东方之官羲仲,每天恭恭敬敬地引导太阳升起,劝导耕人开始一天的农作。自此可见古人对待来宾——当然不会是击鼓鸣冤的平民——就像对待神灵一般恭敬。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“寅宾馆”三字,足见命名者的用心。又想,平凡如我辈者,此时已不需以甜腻的媚态、可掬的谄笑,甚至花了银两求于门子,而能昂首阔步,穿堂入院,不可不谓社会的进步。
下一个景点是供奉土地神和酂侯的双祠院。酂侯,就是萧何,刘邦起义前为沛县衙门的狱吏,刘邦称帝后成汉廷丹墀的丞相。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,是无数底层人物的梦想。慧眼独具、认定刘邦风骨非凡的萧功曹,这一华丽的转身,更成“些小吾曹州县吏”的榜样,化身神祗得到千年的供奉。等级社会里,地位等同命运,自然成为人们从无止歇的追求。
酂侯有原形,土地老儿却是虚拟的神。但土地神的地位是很高的,如同一家的灶神,掌管人间的善恶,守护一方的平安。但在这儿,土地祠竟然有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别称——“皮场庙”。这与幼做放牛郎、后成皇觉寺小行童、最终贵为天子的朱重八朱皇帝有关。朱皇帝贫苦的出身,早年饱受敲诈勒索的经历,使他对贪官污吏有着彻骨的痛恨。“剥皮揎草”应是古今中外惩处贪污的极端之举,若吉尼斯纪录早设六百年,这位当年会唱几句凤阳花鼓的“淮右布衣”,肯定是不二人选。体恤民瘼、仁心兼怀天下的土地公,自己的庐舍竟然成了鲜血淋漓的屠宰场,不知是如何的感受。但游客——似乎都是腐败的受害者——对洪武大帝的铁腕多赞誉有加。殊不知,这种举措固然震慑了一批官员,使他们行为大为收敛,但贪腐就像县衙大门外照壁上所绘的怪兽——“贪”,有着对金银财宝永无餍足的欲望。明朝的官员薪俸较低,贪污有着原始的动力,以致明朝成为贪官最多的朝代,连历仕五朝为“仁宣之治”作出重大贡献的“三杨”——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,以及铲除严嵩父子的徐阁老徐阶,都不能免俗。可见,“俭以养廉”只是一种政治理想,达到此番境界的只有那些那些操守极高的少数人物。清代为消弭贪腐之风,实行养廉银制度——一个县官的年薪白银四十两,养廉银低至四百五十两,高达两千两。但高薪未必养廉,类似冬天的“炭敬”、夏天的“冰敬”等各种各样的陋规,愈演愈炽,只一个和珅的例子就击倒至今不少人仍然天真的认识。一句话,“高薪养廉”的设计绝不是什么高明的政治智慧。只要存在专制,只要监督权不在民众一方,即使比“剥皮揎草”更疯狂的手段,也是枉然。古如此,今亦如此。
无论历史的脚步多么迟缓,因了时间的限制,我们在导游的催促下,不得不继续前行。
下一步所踏进的是“皂、壮、快”三班院和与中央“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”六部的对应的县级机构六房。从介绍知道,“衙役”的本义是到衙门里去服役,本为苦差事,而六房的人员也就是今天的公务员。但这些人往往狐假虎威,狗仗人势,为非作歹,想方设法敲诈勒索,百姓深受其害。“官不恶衙役恶”,“阎王好见鬼难缠”,诸如此类的俗语一定是无数细民饱受磨折后得出的总结。
吏虐与官贪皆是体制的肿瘤,但这却是朱皇帝这般铁腕的专制者所认识不到的。我一边嗟叹,一边随了众人的脚步,转入中线,直奔这些职能部门一切工作为之开展的核心——县衙大堂。
内置三尺公案、后挂“明镜高悬”匾额的大堂,在平常百姓心中,因了无数戏剧的影响,县官举行重大典礼的功能已被遗忘,留下的只是“清官大老爷”升堂断案的一项。置身阶下,那块伤痕累累的被告跪石,引人遐思。一时,令人毛骨悚然的堂威声,当事人凄惨的喊叫,笞杖与血肉齐飞的惨象,隔着千年的时空,恍惚在耳,依稀如睹。
我们在游了诸如清代文武官服展、清代帝王画像展、民俗实物展几个地方之后,返回时,大堂上正进行一场知县审案的表演。近似喜剧的小两口婚内纠纷案,留给游客们是开心的笑声,却冲淡了对它曾酿造了无数悲剧的历史真实的认识。
历史上,自秦在中央政府设立廷尉,以后的王朝均延续秦制,(或改名大理寺卿),皆有专门掌管司法的部门和官员。但皇帝口衔天宪,又自认聪明绝顶,越俎代庖生杀予夺的事史不绝书。而地方,从来没有专门的法官和审判体系,司法成为州长县长们行政事务中的主要内容。这些没有经过专门司法知识培训和缺少现代司法精神的朝廷命官,与他们的伟大领袖一样,水平同样参差不齐。依据个人认知、经验、好恶与喜怒,受各种权势和人情甚至师爷门子的影响,“葫芦僧判断葫芦案”的不在少数。林则徐禁烟令中的“人赃俱获,就地正法”八个字,我们从来不曾怀疑它的“伟大、光荣、正确”,但从十七世纪就视人权天赋的英国人,却认为不经陪审团——我们至今尚缺失的一个概念——合法公开审判,就是野蛮的行为;而有功于重修内乡县衙的章炳焘,虽在大堂上高悬了一块“天理、国法、人情”的横匾,在堂讯时,对嫌疑人——这一称呼也是近几年才得到我们认可——往往一笞数千,使立毙杖下者不在少数。“捶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?”,冤案与冤魂难保没有。章“青天大老爷”自我标榜的准则,远不敌笞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。
林则徐,被范文澜誉为“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”,章炳焘,被百姓颂为“执法如山”的五品同知,按史家评判官员的标准,皆属循吏,识见尚有局限,遑论那些“溜须拍马是其本事,贪鄙凶残是其本性”之徒。晚于司马迁三十年任廷尉史的路温舒,有感于“死人之血流离於市,被刑之徒比肩而立,大辟之计岁以万数”,上书汉宣帝,建议司法改革。他的奏章,被柏杨认为中国最早争取人权的呼声,但却如飘落沧海的一絮雪花,影响不了他所处的朝代诏狱的弊害,更影响不了大明锦衣卫的跋扈和清帝国文字狱的荒唐。他不知道,司法的黑暗是专制制度无法医治的顽疾。像汉代削平七国之乱,拯救西汉王朝的周亚夫,因儿子买了纸糊的刀枪,受人诬陷,被处以极刑;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岳飞,被他为之效命沙场的王朝以“莫须有”罪名,杀害于风波亭;像极富才干并因其一案从此废了宰相制度的胡惟庸、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蓝玉,也被那个发明“剥皮揎草”的洪武大帝,处以磔刑(即车裂,俗称五马分尸)和夷灭三族------路温舒不理解,这些已不是普通的民事或刑事案件;他更不理解,独裁者的残暴与疯狂,正是反人道的皇权制度的本质。
大堂之后的二堂,也是知县审理案件的地方。其大门两侧有楹联曰:“法行无亲令行无故;赏疑唯重罚疑唯轻”。读之,心中不胜感慨,尤其是后一句所体现的执法思想,至今尚被人排斥。耐人品味的是,这一张扬“皇权”维护“王法”的地方,竟有一个典雅的别称——“琴治堂”。“琴治”二字典出孔子的学生、七十二贤之一的宓不齐。据说,这位被孔子赞为君子的宓不齐先生任鲁国单父县宰时,身不下堂,鸣琴理案,把单父县治理得男耕女织,井井有条。这与“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”有异曲同工之妙,成为像杜甫那样拥有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之理想的士大夫千年的模范。刀剑为武,琴箫为文。一个国度,少了刀光剑影,多了琴声箫韵,应是自尧舜时代人类共同的愿景,然而,这一目标却与我们似乎有着无限的距离。虽然如此,与之一致的民本思想,在君本思想与官本思想占据统治地位的中国,仍一脉不绝,流貤百代。在内乡大堂两侧,有清代御史魏象枢所撰的一副楹联:“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,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”。该联正是古贤民本思想的体现。但是,民本思想在本身反人类的专制体制下,微弱的光芒究竟无法照亮残暴血腥的暗夜。在大堂之前仪门之后,有一牌坊,它背面的铭文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;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”这四句话,堪称是前者的注解。遗憾的是,观照历史,无论是前者对仗工稳的联句,还是后者言简意赅的铭刻,终究类似今天我们司空见惯的标语,宏旨大义无法抵达被体制所屏蔽的心灵,从而无法转化为促进社会公平公正的力量。
下午五点,从县衙深处一步一步地退回,就像从悠远且沉重的历史回到现实。回望古衙,秋风残阳里,斑驳的墙壁,灰暗的屋瓦,瓦缝间已经枯黄的蒿草以及屋脊上那些形象各异的吻兽,仍是无限神秘。
作者简介
鹿斌,1967年生,河南沈丘人,河南省作协会员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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