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赣鄱专栏】
主编:胡柏涛
执行主编:徐和生/宁宏翎/王智林/朱爱华/胡迎春/柳依依
特约摄影:汪填金
◎文:王运美 / 图源:堆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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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感塔的倒塌给所有人带来巨大的震撼。
想来1954年那么大的水,塔脚也浸在水里一两个月,它都安然无恙,今年的大水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呀。
不知是谁,第一个走进田里开始收割了。
一时间,男女老少都投入到了抢收的行列。大家明知谷子还没成熟,却要抢在倒圩之前捞回一点,尽量减少损失。
乌狗花狗也不敢落后,他们养了那么多猪,万万不可缺粮。
老四二三点钟就把儿女叫醒,他把禾斛(打谷的工具)绑在大板车上,一家人浩浩荡荡来到伤疯圩。大儿和老四抬禾斛,二儿李范统一手提饭,一手提碗筷,水壶,孙子李志伟则赶牛,在后面慢慢走。
圩坝坡面湿漉漉的,非常滑,老四和大儿抓住禾斛的角,一步步斜着走下来,毕竟岁月不饶人,老四的肩膀压得有些痛,但他是一家之主,再苦再难的事他都要带头去做。二儿李范统提着两手东西走下圩坝东倒西歪的,他脚步不稳,一个踉跄,人倒了,饭桶翻了,碗哗哗地打碎了一半。白花花的米饭散在草里泥里,引来了蚂蚁。老四气得破口大骂:"这个饭桶,什么事都做不好!"四婶骂老四:"谁叫你叫他提饭!你跟他一样傻!"范统慌慌张张地把饭捧起来,夹着一些泥草。四婶把干净的部分捧了进去。这是一家人中午的口粮呀。
四婶和三女四女开始割禾。田里浸满了水,小腿都泡在水里,吸血的牛虻,水蛭都找上门来。她们飞快地挥舞廉刀,呼呼生风,稻禾整齐地摆成了一条线,等她们伸个腰,想深呼吸一下,才发现小腿上吊满了一个个小"铃铛",是吸饱了血的水蛭(本地叫马瘟鸡)。
老四和儿子们两手握着禾稻,举过头顶,用力甩在斛板上,禾斛发出沉闷的响声,嘭嘭声像擂响了战鼓。整个伤疯圩内嘭嘭声此起彼伏。
由于水稻还没有成熟,稻粒打在板上流出了白色米浆,老四沉默了,这是要减产的节奏呀,顶多一亩收两百斤谷子了,通常一亩田收一千多斤呢。
圩坝上人影晃动,干部群众解放军丝毫不敢大意。泡泉(学名管涌)时刻都会发生。若是任其自然,泡泉将越流越凶,夹着泥沙,缺口越来越大,最后圩坝就溃决了,人们能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。
李范统在田里被烂泥吸住了脚,不停地摔跤,一身都是臭泥。他本身有点傻,反应迟钝,骂又有什么用?老四只好命令他先把谷袋背上坝顶,这就到手了。范统背着一袋谷低头往上爬,脚下一打滑,谷袋滚了下圩,人倒在坝上,老四看了又是大骂:"饭桶,就是饭桶!"大儿子实在不忍心,默默地走过去扶兄弟一把。
李志伟把牛慢慢赶到,放在圩坝下面吃草,他到田里帮忙抱禾铺送到长辈手上。
中午时分,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上,一身泥水又加上高温,大家身上好像有虫子在爬。老牛早躺在水里,把头抬出水面,嘴巴里咀嚼着,身子随水沉浮,白色的水鸟落在牛背上,悠哉悠哉。
傍晚时分,人们洗手上圩,拖着青黄相间的谷子回家。
老牛躺在水里,死都不肯上来,它正享受这天然大浴缸带来的凉快。
抢收到第三天时,村干部发出通知:所有村民不得私自下田,圩坝随时有倒塌危险!有二十多处出现泡泉,解放军和干部群众一个个马不停蹄,急如星火。
每家每户再征调一个劳力支援"前线"。
老四带着四婶及三女儿四女儿李范统偷偷地下了田,其他群众不听劝告也偷偷下了田。他们来不及将稻粒打下来,直接割禾穗放进蛇皮袋打包。
干部们忙于堵泡泉无暇顾及这些顽固的村民。
这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。
战士们挥舞铁锹装泥沙又背上飞快地跑去压住漏洞,他们汗水泥水一身,吃饭都没有时间,但咬紧牙关没有人后退半步。
卧龙茶室的人们议论纷纷,李有福说解放军这么辛苦我们应该组织人去慰问才是。博学的李有才也说,古代仁义之师救民水火时,老百姓都要送饭端酒欢迎的。
于是李有福牵头捐款买些食品送给解放军同志。孤寡老人李大娘捐了500元,她说当年日本兵杀了她丈夫儿子,要不是八路军,她早就被日本人杀死了。本村两个财主,一个叫甄英癣,当年靠贩卖死猪死牛发了财,一个叫贾慈悲,当年专卖假酒假烟起了家,两人门当户对,结成了儿女亲家,如今在家养老,他们每家也捐了50元。
李有福买了方便面矿泉水西瓜饼干等上圩坝慰问人民子弟兵。营长先是拒绝后来不得已收下,对卧龙村人民再表感谢。
遗憾的是由于伤疯圩建得早,纯粹手工打造,土质松软,禁不住长期浸泡,眼看"性命"难保!
李支书命令村干部小娟用她柔美的声音广播:"各位父老乡亲,凡在田里抢收的人员,必须赶快上圩!"
一时人心惶惶,胆小的人连禾斛稻谷也不要了,撒腿就往圩坝上跑!
李老四愈是危险时愈是镇静,他带了两个洗澡盆,万一倒了圩来不及上岸就坐在盆里。
所有的人都远远望着圩坝上人密聚的地方,口号声直冲耳膜。解放军和干部群众在与洪魔做生死博斗。
忽然大家看到圩坝腰间出现了白花花的水流,原先的顽固分子脸都吓白了,双腿发抖,站在原地呆若木鸡。
广播里说:"乡亲们,马上撤离,马上上圩坝!不要心存侥幸!"
李范统什么也不拿,一个劲的往上跑,老四破口大骂:"这个傻瓜,人没有个屁用,还贪生怕死!"四婶对儿女们说:"快跑!不要听这个老糊涂的!"
老四扛着一大袋禾穗,手里还提着一袋,急急向圩坝上走去,眼睛还看着那个缺口。
尽管解放军及干部群众全力抢救,那圩坝还是被洪水撕开了一个口子,并且越撕越大,洪水猛兽般扑向一望无际的稻田。水声轰鸣,如天上雷霆,上千个人不得不两边后撤,瞬间圩坝被撕裂五十米,一百米…..
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……有人想到了这句歌词。
不,这是滚滚洪魔东逝水,浪花冲毁家园。
有些军人和干部群众泪流满面,一个多月的坚守仍然出现了最坏的结果。
清点人数时,民兵营长李小冬不见了。这次最危险的时刻,他总是离缺口最近。他扛着一百多斤的沙袋,飞速来回,洪水冲进来时,他来不及后撤了。
李支书非常痛苦,李小冬是个好后生,优秀退伍军人,如果他万一牺牲了,我们要追认他为优秀党员,优秀基层干部,要开个追悼会,叫小娟写个追悼词……
圩坝内很快成为一片汪洋,许多低处的房子被淹,所幸老早打了招呼,老百姓都转移到了高处。
没有死人就好,但李小冬呢?怎么对他老婆解释?
老四兄弟偷偷养的猪来不及转移,被龙王笑纳了。
老四痛不欲生,这是不可言说的痛苦,上级早就不准养猪,你养猪是违法的!我实在没办法呀,儿子结婚要钱。我的猪,我的儿媳妇!全泡汤了!他急火攻心,突然倒地,浑身抽搐。儿子赶紧打120急救中心。到处是水,救护车七弯八拐来到了卧龙村。众人把老四抬上了车。在车上他慢慢睁开眼睛,喃喃地说了一句话,大儿子把耳朵凑近,才听明白:"你们要想办法替老三买个老婆来。"到医院后,抢救无效,老四不幸驾鹤西去。
李小冬老婆听说丈夫失踪,悲伤得晕了过去,醒来又是打滚哭叫:"天哪,我的老公到哪儿去了?!"村干部一个个很严肃,只得安慰她节哀。
三天后,李小冬回来了,是别的村人送来的,头上包了纱布。全村人十分高兴。李支书正叫人四处寻找,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呀。
据李小冬说,他被洪水卷走后,真是一头雾水,好在他在部队练得好水性,马上冷静下来,幸运的是,他抓住了一根枯树,顺水漂流。不知漂了多远,快近一个村子时,旁边满是蛇,老鼠,他一避让,不小心撞到石头上,头上出血,幸好有村民驾船过来,发现了他。这真是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呀。
没事就好。李支书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卧龙茶室照常营业,有智,有谋,有才,有德,有福,有寿……这些社会贤达,成功人士依然是茶室常客。这次他们谈论的是本村李多愁家的事,李多愁儿子三十多岁了,五年前买了个外省姝,生了三个女儿,今年又跑了,据说又嫁到了河西省。唉,这买来的妹仂不可靠呀。
解放军进入县城,时值傍晚,天已放晴。月亮广场几百个丰满性感的少妇统一着装,排列整齐,跳着快节奏的广场舞。马路边的跑道上,一个个富人牵着名犬,在慢慢蹓跶。一些漂亮的少女用手机拍着夕阳美景。生活依然风平浪静,每个人都按自己的生活轨道继续着美好光阴。战士们身上的汗污泥臭来不及清洗,又要开赴下一个危机四伏的圩堤,抢险仍是正在进行时。
卧龙中学开学后,老师布置了一道作文题:《洪水来了》。
班上一位名叫小美的姑娘这样写道:我喜欢倒圩,喜欢洪水,自从洪水来了之后,我一走出门就可以洗衣服,我哥哥可以钓好多的鱼……洪水的好处真是数也数不清……
老师阅读后,勃然大怒,他在班上对小美做了批评:你这是幸灾乐祸,居心不良,对劳动人民没有感情,一个人再有才华,思想出了问题,也是废品……
小美吓坏了,有这么严重吗?
李有谋坐飞机到了英国,他儿子毕业于中国名校,已入英国国籍。有谋告诉儿子:"伤感塔倒了,是天灾,也是人祸,老百姓经常偷偷地挖走塔脚下的青砖。"儿子听了淡然一笑:"哦,伤感塔倒了,我小时候还爬过呢。不过,你们中国的老百姓素质就是低,这是天生的,没办法。"有谋听了暗暗吃惊。听说儿子现在不叫"李爱国"了,而是Miku.𠃊i了。
老四的三儿到杭州去打工了,据说好久没找到工作,今年全球经济萧条,外贸出口锐减,许多工厂裁员,他买老婆的计划看来又要泡汤了。
而李花狗的儿子在杭州包工,老板欠他一百万,却偷偷地跑路了,他变得一无所有,还欠人家材料费,几个孩子只能回老家卧龙中学插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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