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青荷「成都」 /图:堆糖
在我的老家大足复隆有一条弯弯的河流,她蜿蜒的轨迹,如祖母的额头,印证了岁月历史沧桑;她缓缓的流水,如祖母的恩泽,抚育了两岸的生灵,创造了悠久灿烂的文化。我这一辈子里,有两条重要的河流。一条是母亲给于我的生命之河。一条是奶奶给与我的养育之河。
奶奶生于一九一九年农历二月初一。她来到我们易家时已经二十五岁。当时我们家境贫寒。爷爷六岁时,父母早逝,他给地主放牛,守地。有一次在地里守地,睡着了,被别人抬了几个坡。家境可想而知。爷爷四十岁就因为心脏病去世。留下奶奶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,我父亲老大,那时十四岁,最小的姑妈四岁。当时我们易家是一个大家族,一个大院里住着四大嫡系。有两大嫡系比较富裕,他们就经常侮辱我们家。他们看着奶奶孤儿寡母,想把奶奶挤走,改嫁,看父亲他们一群孤儿的笑话。其中几个可恶的老婆子经过我们家门口,经常讥讽奶奶。他们穿了什么新衣服,也会在我们家门口走一圈,看着父亲,姑妈他们衣衫褴褛,也会嘲笑一番。吃饭的时候,也会端着白米干饭,来到我们家门口……
是奶奶,不屈不挠,不卑不亢地扶养着四个孩子,受尽了人间的苦难。父亲后来成了我们那儿的书记,二爸参了军,上了朝鲜战场,三爸学习了倒瓢技术,自己开了一个厂,姑妈也学了技术。
奶奶对于我们易家这个家族是做出了贡献的,为我们后代子孙奉献了一生。她是一位能干的老人,听父亲说,奶奶是那个年代的妇女主任,能干,贤惠。也是吃大锅饭时,伙食团的团长。她个子不高,白白胖胖的,她做饭时,动作麻利得很,几十个人吃的甄子蒸笼,她一个人也能端。她很会做饭菜,实在没菜了,从泡菜坛里抓一个酸萝卜用蒜苗炒炒,倒一瓢米汤,我们就可以下饭,很开胃的。
在我的生命中,奶奶是一个重要的人物。从我记事起,晚上,我就和奶奶睡在一块。小时,我要起来小便,我怕黑夜,就叫奶奶,她给我点亮煤油灯,我就起来。奶奶很会摆龙门阵,我最喜欢听她讲的熊家婆,金凤银凤,贪心人遇见鬼的故事。奶奶也讲,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打草鞋,带弟弟。她也会念一些人之初性本善的东西。我们百听不厌,她也乐于给我们讲。奶奶也会给我们讲一些谜语叫我们猜猜,比如:远看绿丝绦,近看嫩瑶瑶,开花像丝线,吃着像葡萄,说的就是玉米。一个老头九十九,早上起来喝冷酒,说的是水瓢……奶奶也喜欢分享她晚上做的梦.......她也教会了我们很多童谣,比如,大月亮,小月亮,哥哥起来学木匠,嫂嫂起来推糯米.....奶奶走哪儿都把我带上,我最喜欢她把我带到何家高坡的三姑婆那儿,因为我每次去那儿,奶奶就会给我买豌豆粑粑糕吃,这个糕很好吃,很香。
奶奶跟我和弟弟的感情很深。小时候,每个月在我们家住10天,我和弟弟都盼望着她早点到。因为奶奶到我们家,父母就不会拌嘴,奶奶会帮着父母干活,她不让我们干活,我们就一天上学玩耍,而且还会吃很多好吃的。那个时候父亲会用虾耙到田里拖鱼,煎煎,撒上荷香,很好吃。父亲总是把最大的,最好的给奶奶吃,他说,我们年轻,吃的还在后面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吃的很稀奇,每次父亲外出开会,总会给奶奶带点吃的,有时是父亲在饭桌上没吃的肉。
1985年的冬季,是一个真正寒冷的冬季。12月6日凌晨,我们下面队杀了人,狗拼命狂叫,村民叫父亲去解决问题,母亲受了刺激,第二天6点她起来做早饭,突然精神崩溃,母亲疯了。母亲突然对我说,她撑不住了,快去叫奶奶。当时奶奶在三爸家。我吓坏了,大哭着去叫奶奶……
母亲突然疯了,她活在她的世界里,她听不见我和弟弟的呼唤。是奶奶陪伴我和弟弟从童年到青年,她有如泉的母爱,默默为我们奉献,是我的母亲河。
此后,奶奶就一直住在我们家,给我,弟弟,妈妈,父亲洗衣,做饭,照顾着我们。我和弟弟上学,父亲忙碌他的工作,母亲吃药养病。我在生理发育那几年,有些知识不懂,奶奶就给我说,女娃儿发育了要穿内衣,于是买了很多棉布,给我做了5件内衣,换着穿。奶奶说她睡不着觉,早上五点多钟就到院子下面的菜地里拔莲花白炒了给我们吃,好去上学。后来我学习任务紧了,住校,一周回家一次,奶奶把家里的瘦腊肉糖果用胶口袋给我装好,叫我带到学校吃,她说学习费心。奶奶总是以我和弟弟为荣,我和弟弟成绩一直都很好,她逢人就说,我们家的霞娃子乖咪咪的,听话,懂事,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呢。她满脸的幸福和自豪。我也很想念家里的亲人,记得我在大足读书的时候,父亲给我一点生活费,我回家不坐车,从大足走路回复隆,要走1个半小时。太阳火辣辣的,还没带伞,就是为了节约2毛钱给奶奶买瓜子。奶奶喜欢吃瓜子,她说瓜子很香嘴巴,好吃。我就花两毛钱买瓜子,带回家给奶奶吃。看着她剥瓜子,我也很高兴。那时家庭条件不是很好,奶奶看见邻居养蚕,她也去分了1厘的蚕蛋来,自己孵化,自己养。她一个人去摘桑叶,晚上很晚了还在提沙,一个人扎草笼给蚕上架。第一次,奶奶卖了12元钱,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一双白网鞋,还给我买了一件我梦寐以求的红拉丝衣服,穿着人家都说漂亮。
有一次,我考试失败了,情绪低落,奶奶很乐观地给我说,没事的,好好学习,奶奶可以继续给你和弟弟做饭。
母亲疯了,又哭又闹,还出去乱跑。我和弟弟那时最大的心愿就是,母亲能像其他同学的母亲那样,不要乱跑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有一次,一个同学说疯子,我就去跟她打了一架。一说到家,我就很自卑,我怕人家说我的疯子妈妈。奶奶有时给我说,霞娃子,你不要给别人说,你妈妈是疯子。现在我为人妻,为人母了,我明白了奶奶当时说这话的用意。她担心我找不到婆家,人家嫌弃我有一个疯子妈妈。奶奶,我真心对你说,妈妈永远是我的妈妈,儿不嫌母丑。我现在有一个幸福的家,一个疼我,爱家的好老公。
奶奶对新鲜事物也很感兴趣。记得有一次,她去亲戚家做客,回来高兴地告诉我,她学习了六个胡句子(重庆非遗物质,类似山歌),并给我唱了起来。
每年的2月19日大足宝顶香山庙会,奶奶一定会带上同伴杨大婆,两人带上干粮,从复隆走路到宝顶去烧香。有一次,杨大婆实在走不动了,还是奶奶硬把她拖回来的。
每年腊月,是老人家最忙碌的时间。她说别人家过年都有年货好吃的,我们也要做花粑果,打苕丝米花糖,过年的时候吃。奶奶会挑选新挖的大的红皮白心的红苕,在蒸笼上蒸熟,切成丝丝,在太阳下晒干。过年有打炒米糖的师傅来,用这个丝丝,加上红糖,放在模具里,一压,在用菜刀切,外面包上干净的纸。香酥,脆甜可口的红苕丝丝米花糖就做好了。
另外一种花粑果,也是大足很有名的民间小吃。奶奶会把糯米先用井水浸泡一天,用石磨推成浆,用滤布挂在屋梁上沥干。黄豆用石磨磨成豆浆,烧开。沥干得糯米粉,加上热豆浆,捏成各种图案(仙桃,猴儿,莲花,金元宝),在冬天的太阳下晒干。过年,春节,拿出花粑果,在柴灶上用猪油炸,那个味道巴适极了,简直是豆浆和糯米的精美结合。成都的大表叔来我们家,最喜欢吃奶奶做的花粑果,烙咤肉,豆腐包子,糖肉……
记得1995年,我带着我老公回家,奶奶很高兴,她拉着我老公的手,风趣地说,你是霞娃子的对象啊,小伙不错哦。奶奶是一个重情义的人,我每次回家都要给她买衣服和吃的。1995年我给她买了一把梳子,她2015年都还在用它梳头。她会把我买回的吃的,分给周围的邻居。她穿的衣服,逢人就说,这是我大孙女买的,衣柜里全是她给我买的。
我回家了,也是挨着奶奶睡觉。她总是开我的玩笑,说我胖,大腿像大象柱。她也抱怨自己长得太丰满了,70岁了,人家的乳房都收了,她还没有,夏天热得很。她抱怨她的脚被裹了又被放开了,一双脚成了畸形,大脚趾那儿有一个拐拐,穿鞋走路疼,还不好买鞋。
后来,奶奶有些老了,她也记不住一些东西了。有一次,家里没人,她拄拐杖,牵着花虎,到后山去找花虎的妈妈。父亲回来吓了一跳,花虎是家里的一条狗,很大,幸好没把奶奶摔倒。从那以后,家人从不离开奶奶。
我在成都上班,奶奶岁数大了,父亲也有病,母亲也不正常,所以,我基本一个月回一趟老家。把家里的被子洗干净,棉絮晾晒。还给奶奶洗澡,剪头发,剪手指甲和脚指甲。有一次,我剪奶奶的指甲剪得太深了,肉都有血印子,我心疼和难过了很久。
生命的枯竭,终究是要到来的。奶奶于2016年3月20日(97岁)永远离开了我们,到了天国。在奶奶的葬礼上,我们刚把她的冥房子烧掉,天空下起瓢泼大雨。弟弟突然给我说,姐姐,快看,天国给奶奶开门了,我们头顶那一块天突然有很大一块光晕,天空亮堂起来,熠熠生辉,金光散散。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,我把冬天给她买的一顶红黑帽子和一件蓝色花格子衣服拿回了成都,我放在了我的衣柜里,挨着我的衣服。想她的时候,我就摸摸衣服。我想她,每年的7月,我都要按着以前我给奶奶买衣服的风格,买纸衣服,鞋子,银元 ,在有水的地方(那是通向家的地方)给她烧去。我还是希望,她逢人就说,这是我霞娃子给我买的。
我又回到了老家,躺在曾经和奶奶一块睡的床上。半夜的雨下了起来,打在了窗外的芭蕉叶上,敲在了偏房的瓦片上。对奶奶的思念是无尽的,泪水浸泡着我的心。我想起我从小就一直跟着奶奶睡,而如今,再也听不到奶奶说我胖,再也看不见她老人家慈祥的面容,再也摸不到她那因为裹足而畸形的双脚,再也不能为她剪手指甲,脚指甲,头发......
奶奶,你在那边还好吗?你的大孙女想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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