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方专栏】
主编:暖在北方 锦 烟花
策划:时光里的行者
图源:堆糖
文、诵:水秀玲珑 / 图 :堆糖 *
闲时重读经典《红楼梦》,对于这部百读不厌的名著,几乎每番细品都有不同感悟,它所通晓的人情百态,世俗伦常,所隐含的寓意同样也适用于现在。
其中有两个人物值得深思细品,一个是隐居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,一位是来自乡野泥土在大观园打秋风的刘姥姥。这两个人本无交集,之所以相遇,起源于人物所处的环境以及身份、地位的天壤之别,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冲突,让我们看到了人性深处所掩藏的凉薄与慈悲。
妙玉并不是大观园里最出色的女子,不过是个落魄的贵族小姐。宝钗温柔精明,有富庶的家族根基做背景,黛玉灵巧率真,有一家之长的贾母撑腰。论才华论品貌,妙玉实在不算是大观园女儿国中的翘楚,不知她骄傲的底气在哪里。
曹雪芹给妙玉的判词是“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,可怜金玉质,陷于沼泥中”。究其底细,她本和黛玉一样来自官宦世家,也是从小听道士算命说必须当了尼姑才可平安一世。说来这也得感谢王夫人下帖子请她,后因收买戏子入园,便也将家道没落的妙玉安于栊翠庵,到得贾府便在家庙里修行,足不出户,却饱读诗书,养成了孤傲的个性。
虽然家道已败落,妙玉却认为她是有优越感的,用刘姥姥的话说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”。如果不是那一回贾母带着刘姥姥来庵中喝茶,妙玉的人设也不会崩。在妙玉眼里,偏生那个浑身散发泥土气息的土包子刘姥姥,在一众金枝玉叶的衬托当中犹显粗鄙俚俗,在“白玉为堂金作马”的富贵家族里扮演着小丑,是没有资格喝她的茶。
但刘姥姥的人格魅力却超过了孤高的妙玉,很多人不喜欢妙玉的原因也是因她嫌弃刘姥姥,欲将刘姥姥喝过茶的杯子丢掉。于妙玉而言,那是她以旧年的雨水烹的茶,你品不出味道也就算了,还一口饮尽,说什么“好是好,就是淡了些”。乡野村妇怎配使得上五彩成窑的茶盅。妙玉说幸亏那杯子她没用过,她用过的砸碎了也不能给人,可见对刘姥姥鄙视已极。倒是宝玉心善,跟妙玉说情儿将茶杯送给了刘姥姥换些银钱。亏得临走时,宝玉还命人将刘姥姥站过的地清洗一遍方罢。
做为修行之人,人性禁锢在礼教的重重枷锁之下,圈子很小,格局有限。既不喜世俗之物,又难免活在俗世当中。身在凡尘之人,各有苦衷。出家修行亦非本意,得见刘姥姥乞怜之相,似乎刺痛了神经,便以清高冷漠示人以掩饰命运的不幸,唯如此方显示出尊卑贵贱,界限分明。
在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”一章,众人联诗成趣,李纨嫌弃妙玉的为人,提议让宝玉去芦雪庵求一枝红梅来插瓶。妙玉品性孤傲,目下无尘,又有洁癖,素来极少与人接触。然,妙玉对宝玉却不同,不但把自己平素使用的绿玉斗给宝玉斟茶喝,且知贾母不喜六安茶,特奉上老君眉。后又在宝玉生辰时送去贺帖,为避嫌署名槛外人,对比其种种表现,可见妙玉也并不是完全不通晓世故人情。
其实,妙玉的为人恰是情商低的表现,她像一株浑身长满刺的仙人掌,想以刺来保护自己的清白,当贾府没落的时候,她终究会失去护身的铠甲,无法善终。
所谓 “爱出者爱返,福往者福来”,渡人者方能自渡。修行之人却无怜贫恤弱的慈悲心肠,并不具有阔达襟怀,终难渡己,这恐怕也是悲剧的根源吧。
刘姥姥来自民间草芥,在贫苦之中挣扎,温饱尚且是问题,岂会懂得红楼中人的风雅?风里来雨里去,在泥土里打滚,坐下来喝杯茶都是奢侈,是什么水泡的茶无关紧要,不过解渴罢了。对王熙凤及鸳鸯等人的戏谑调侃,她随机应变巧妙应对,不愠不恼。连平素对下人极为苛刻的王熙凤都能真心帮衬。众人对刘姥姥的态度所体现出来的人情冷暖,刘姥姥心知肚明却并不介意,一家人的生存对于她来说才是头等大事。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时候刚好赶上螃蟹宴,她盘算一顿螃蟹宴所花银钱够庄稼人花一年的,可见贫富等级之辛酸。然,刘姥姥所表现的乐观豁达,亦令人敬佩,也正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更懂得惜福。
年少时也有过妙玉的轻狂,不喜刘姥姥低过尘埃里的卑微,如小丑一般表演,不过是为讨生活。今再读红楼,不禁被刘姥姥的乐观通透打动,她于人生的风浪沉浮是满眼的从容坦荡。去贾府打秋风,正是日子艰难才舍得脸面求乞,虽卑微却不失信义。她的不介意,看开看透,别人戏弄于她,她心地宽大一笑置之,又何尝不是她戏弄了那些身在富贵中的人?生存本不易,能在绝境时觅一线生机,是对一大家子的担当。求人不如求己,适当将姿态放低,给沟沟坎坎的命运留下转圜的余地。在艰难中求生,跨越山重水复,方能柳暗花明,这正是她为人处世的圆融之处。
良善乃是天成,心存善念,世界便美好如初。刘姥姥第二次进大观园是为了感恩,她带了自家菜蔬登门,得到了贾母的厚待,亦在贾府大厦将倾时不忘旧时恩情,将巧姐救出火坑。
人生如茶,甘苦自知。来人世一遭,只因各自所为目的不同。妙玉与刘姥姥其实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,她们所扮演的是人性的两个极端:一个不想沾染半分尘埃,以凉薄之心显示清高绝俗;一个在尘埃里活得自在,以慈悲为怀回报接济之恩。
2021年3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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