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楚雄 田斌
楚雄州氮肥厂改制多年,停工停产,职工解散;磷肥厂改制了,还在组织生产,拖欠工人工资达9月有余,聚众上访请愿,我成了维稳小组的成员。2016年9月30日我再次走进了离别20多年的楚雄州氮肥厂,破败萧条的生活区,杂草纵生垃圾成堆,荒凉冷清中见不到一个熟人,满目疮痍的职工楼,只有群鸟欢聚的叫声,职工休闲娱乐的小花园成了“大理鱼庄”食客盈门。带着低落的心情到生产区寻觅我当年挥洒过汗水和曾经的青春,车间厂房高塔管道已无迹可寻,断墙残痕诉说着往日的辉煌,缓缓的一面山坡荒草疯长替代了生产厂房的旧址,工厂不在,昔日难寻,一种失落的感伤让我心酸让我追忆。
恢复高考我成了当时的“天之娇子”人人羡慕的幸运儿,走进学校才知是学化工的技校生。但是,走出农村奔向城市,心中的那份欢喜和荣耀鼓舞我一路前行,憧憬着毕业后的美好,畅想着未来的事业,描绘着心中的美景,心性纯厚,杂尘无染,这是心的幸福,对梦想的追寻。
1980年2月毕业了,唱着“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”成为了氮肥厂的工人。高昂的理想激情跌落在20多人挤在一起的石棉瓦房大宿舍,氨气煤气混杂着路边扬起的灰尘,熏染了我晦暗的心,运输车辆繁忙的轰鸣,伴随着倒班归来的困顿,理想成为能睡个好觉,憧憬成为高温高压易燃易爆易中毒的伴随,睡觉不能眠,读书不能静,工作纪律严,上班如履冰,把“风华正茂,书生意气”的我们,演绎成地道的产业工人。困惑的心境困惑的人,在消沉迷茫中发出“人生的道路为什么越走越窄”的共鸣,只有32.18元的工资能够感到了独立和安慰。这就是从学生到产业工人的心理变迁,无所适从体验人生的开始。
落差的心理,前途的焦虑,工作的艰辛,人际环境的纠结,折磨着我的书生意气。爱而生怨,亲而生恨,对氮肥厂我恨过、骂过、怨过,甚至诅咒过,但一颗忠诚企业的心没有变过,把一腔的热情,一心的专注,一点的知识,一手的技能,一门的心思全用到温度一条线,流量一个圈,油污的机器擦出本色,控制的阀门调得精准。同仁们使出浑身解数,一套落后的老设备喘着疲劳的粗气,增不了产量,出不了效率。苏联版3000吨/年的老设备老工艺,经过填平补齐,技改革新,始终补不了它那陈旧的身躯,革不掉先天不足的工艺。我们“一不怕苦的努力,二不怕死的拼命,灵魂深处爆发革命”也拯救不了落后淘汰的命运。努力踏实工作的态度与技术落后的反差,摧毁着自信,敲打着激情,考验着韧劲和耐心。
时代进步,技术更新,高能耗、低产出,国家亏不起,企业耗不起,年产3000吨小氮肥一律关停并转。工厂停产,职工学习,无声的等待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煎熬着全厂人的心,煎熬着才参加工作就面临失业的我们。领导着急进省城,找政府、讲优势,说困难,争政策,保生存。缜密的逻辑,优势的条陈,化解了他们的疑虑,诚心感动了决策者的心。国有企业,计划经济,生死全在上级,化工部同意、化工厅下文,关停吕氮,保留东氮,在死里逃生的欢呼声中,东瓜氮肥厂得以复工,停产已久的工厂又见生机。危机感带来了紧迫感,紧迫感激发出苦干巧干的精神,上下同心,降本增效,提产降耗,小改创新,把老设备发挥到最佳的功能。一位锅炉的老师傅,把多年留下堆成山的碎煤,8小时不停的添加,8小时汗水湿透了全身,用行动诠释着低耗高产降成本,勤俭节约从我做起的无声效应。
求得生存,技改的筹备快马加紧。3000吨改5000吨的方案上报,埋下了扩产增能到7000吨的伏笔,几番的争取,多方的周旋,再次的论证,化工部直接批复推倒老厂建7000吨的生产线,技改一步到位,氮肥厂迎来了脱胎换骨走向新生的难得机遇。
拆除落后的设备,拓宽建厂的基地,成套的设备划拨进厂,浩大的技改工程全靠我们来完成。内行的技改团队优化工艺,修编方案,调整布局,合理合规,精心呵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“儿女”。创造未来,凝聚人心,上演着激情燃烧的岁月,高塔上有我们拧紧的罗栓,管线上有我们铺设的手印,气柜上有我们刷新的油漆,循环池里有我们挖方挑土的锄痕。我们是技改工程的亲历者,技改工程的建设者,旧貌变新颜的创造者,学习磨炼的进步者。技改凝聚了图新求变东氮人的精气神,融进了攻坚克难的创新智慧,彰显了我们激情飞扬敢想敢干的青春。
技改工程,改掉了落后的工艺,竖起图变创新的精神,写下了创业者别样人生。老师傅兢兢业业作奉献,踏踏实实在做人,他们读书少,实践深,岁月中积累了经验,沉积了干事的智慧,在“有所为有所不为”中展现自己的风采,在舍与得中丰富着自己的内心,他们实干坚韧,巧干认真,透出的是做人做事的本真。技术骨干们,业务精通,钻研不停,遇到难题查资料,问题面前寻根本,满肚子的氮肥学问,一身的技术本领,不事张扬,待人可亲,谦虚勤学,谨慎为人。领导们以身作则,脏苦累险冲在前头,攻坚克难身体力行,带出一个哇哇叫的工作团队;低廉的工资,廉洁的身心,不沾不占不为己利,不贪不拿廉洁做人,彰显的是舍我其谁的担当,追求的是人活一口气的精神。收入上和职工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,只有亲力亲为的付出和责任,和当今相比,他们堪当清官“海瑞”。
融入进取的群体,检视自己的内心,我走出了“身在此山中”的困顿,磨练了我做人做事的德行,消解了浮华轻薄的心性,打碎了心中的自爱自怜,看到了山外有山的图景。成长的我,成熟的心,抛弃狭隘,心胸旷达,眼前就是光明美景;面对矛盾,处之豁达,人际和谐温暖如春;处人对事,心里通达,到处感到关怀友爱温馨。自身短板需补齐,青春年华加鞭进,这是我思想观念上的艰难转身,为人处事的正确定位。
有弃才有取,有为才有位,身边的师长,励志的故事,让我感动让我清醒。吕合氮肥厂的张朝祥、黄甫兴下过乡,吃尽了苦头,体味了艰难,珍惜着当下,艰苦的工作没有放下书本,成为了函授大学的学生,砥砺前行,行稳致远,绝不输掉心中的那口昂扬之气。农药厂的施志晧老师给我们讲她考函授的心理路程,湖南知青到了楚雄,工作结了婚,当孩子降生,她在床上少了欣喜,流下感叹前途何处的泪,难道这辈子就这样守着老公,教着孩子,干好工作,三点一线碌碌无为度此生?路在脚下,心在突围,捡起尘封的书,点燃学习的灯,做月子成了看书复习的好机会,书山如海,从头而越,考上了函授,踏上了征程,心中有了一个清晰明亮的定位。体会着他们的不易,感受他们锲而不舍的坚韧,没有进取,只能平平淡淡度此生,守住现状,只会默默无闻耗青春。风物长宜放眼量,莫道世间路不平。牢骚空想误年华,打铁全靠自身硬。确立目标心幸福,肩负压力人坚定。补上短板读好书,好运垂青准备人。这是我融入与不同的精神实践,是我人生理想的升华,看到远方的精神突围!想,总是问题,干,才知结果,检点行装踏上自我修炼的征程。
义不经商,慈不带兵。好工艺好设备,要有好的管理,好马配好鞍才能千里行。氮肥生产是大流水线的工艺,无数个岗位必须步调一致才能看到最终的产品。严格的管理才能遵规守纪,苛刻的要求才能精细认真,纪律严明才能规范行为,这是流水线的要求,是化肥生产管理的必备。我常为那些缺乏温暖,少了人性,近乎 “残酷”的窝里斗,感到愤愤不平。工资晋级,名额有限,5元钱的晋级,必须面对面地比贡献找问题,争出个你输我赢;上下班打卡,迟到早退按秒计论;违章违纪者这挺“机枪”,要找到下一个“替死鬼”才能脱身;重处操作失误发生事故的无情。高瞻望远,铸造团队,这样的“残酷较真”磨练出群体内心的坚忍,锻炼出团队在困难环境中的生存本领,带领出一批守纪律敢打拼的职工队伍,培育出一批逢难遇险敢于亮剑的精英。我们深受其害,也深受得益,我们在成长,在不同岗位肩负起小领导的责任。
对氮肥厂的管理,我常纠结于心。社会的磨练,阅历的加深,看着那些表面人性,实而管理无能的企业,在无情的竞争中垮台,职工无依无靠,四处飘零,我的认识也变得强硬。不近人情,方能带出虎狼之狮,攻坚克难,敢打敢拼;怀柔的管理,只能带出听话和柔顺,遇难出困,无力应对;企业为了饭碗,为了目标只能选择“严酷、苛刻、过分”,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住、有效益才是最大的仁慈,最好的管理。企业强,人之亦强,强者而生,弱者淘汰,这是社会的法则,社会不相信眼泪,只有实力才能拯救自身。
老厂焕发了青春,职工收入逐步增加,福利不断改善,搬出“干打垒”住上了单元房,俱乐部书刊任你阅读,小花园休闲娱乐发出幸福的欢声,经营家园,安居乐业,人心凝聚,活力团队,写下了氮肥厂一段兴旺辉煌的历史,竖起了氮肥人心中的一块丰碑。
优胜劣汰,不进则退,是历史的法则。小氮肥高能耗、低产出,高污染,低效益,在社会求新图变的大趋势中,依依不舍的情感,曾经光荣的历史,终究挽不回被淘汰的命运。氮肥厂在没落中遇到了国企改革,企业变卖,职工谋职,墙头变换大王旗,在没落衰败中,留下了这片茫茫荒野的废墟,这是改制的过错还是历史的必然?
离去才知珍爱,失去才感珍惜,感恩楚氮,怀念历程,我的心智在这里开启,人格在这里形成,理想从这里杨帆,人生在这里转身。这是一段抹不去的经历,忘不掉的爱恨。我深深的爱着你,无论走到那里,身上还浸淫着你的气息,无论到哪里谋生,身上还有你的身影,大道任我走,心中常有你。
氮肥厂昔日不在,旧貌难寻,今天你成为一片废墟,我在凝望中凭吊你的过去,钩沉当年的青春,沧海桑田又一春,人是物非知我谁?埋葬的是情感,荒废的是人心。身后为厂奉献一辈子的老工人讨要工资,我的心在悲凉中流出一行清泪。
2016年10月14日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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