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 穷 人 ===
邛仁不在家,打电话一问,他正在地里种玉米。社长就冲着话筒一通嚷,赶紧回来,上面来人了,在你家入户摸底统计数字呢。嚷完后,社长说,他马上回来。于是,我们三个在崖头的路边等。
风野辣辣的,脊背后一阵紧似一阵的冷。场边的两个核桃树吊着满树毛毛虫一样的花絮,挂不住了,就簌簌滴落下来,脚下一踩都是嘶嘶声,像虫临死叫着救命的虫声。埂上站着一株泡桐,树叶还未长出,上下都是紫色的花,让人怀疑那花也被冻青了脸,吹的破破烂烂的。杨树的叶片像小鸡的嘴,微微露出一点晕红。有几个鸡在树下追逐打闹着,一团杨花飘下来,小猫偏着脑袋,伸出爪子扑打那杨花,杨花稍一停留,飞走了,它有点失望。
我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时候,邛仁回来了,风尘仆仆的,四十多岁的人像个六十岁的人了,头发乱纷纷地,盖着一层土,还有几枝草木屑粘在发丝上,下巴的胡子和嘴唇的胡子密连在一起,好像打了整个冬天的野味,听到外面的喊叫,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了,疲惫不堪地兀立在面前。
打过招呼后,他带着我去他家,从崖头上的峁峁拐下去,转了半个圈,绕到了崖下,两边都是刚长出的青草,听到我们的脚步声,它们纷纷缩回去,把羊肠子一样的路让出来,路曲曲拐拐地延伸,遇到坑就探下去,碰上坎又抬起来,邛仁脚步很重,走过的地方,惊起了树叶和尘土,他的身体很单薄,前胸后背像被木板夹在一起,庄稼汉四季和黄土打交道,他穿着皱巴巴的牛仔裤,蓝色运动鞋的侧边倒是很白,感觉是新洗过的。那土好像也解风情,乖乖地伏着。
右首几排树,杨树和柳树交错着,大都粗壮如桶,奇怪地是这些树大都朝着南边倾斜,树叶子圆了,柔软的枝条摇曳在风里,满眉目都是绿的了。树下堆着玉米秸秆,这里一堆,哪里一堆,也不见有人拾掇利索。远处就是小河,藏在麦地的绿影里,时隐时现。偶尔间隔几块还没安上玉米的空地。几只野鸡藏在地边的草丛里,听到我们的脚步声,“呼啦啦”地飞起了,拍打着翅膀,像扔出去的石头,斜斜地落在地里。左首的崖下住着三户人家,都靠崖面凿窑洞居住,崖面甚是沧桑,极像老年人皱褶密布的脸,也不敢笑,一笑那泥土就簌簌落下。幸好有冰草,野生枸杞遮盖上面,烟囱眼黑熏熏的。电线从西边的墙上拉过去,系在窑顶的木钉上。大门关闭着,听不见说话声。只有几个鸡,站在墙外的腐朽的椽上,抖着翅膀,扇出一层飞扬的尘土。倒斜的树干上系着两三头牛,哞哞着,似乎在召唤主人回来。邛仁一心一意走路,顾不上看它们热泼泼的眼神。他也不和我说话,低着头,“腾腾”地走。
邛仁指着最东边的那个院落,说这是我家。门上同样挂着铁将军,他伸出手,在门槛下面摸出一把钥匙,左扭了几下,左扭了几下,试探了几次,那锁子才极不情愿地弹开。邛仁推门,那门好像睡着了,一下子被人惊醒了,猛然睁开了眼睛,“吱咛咛”地叫着。院子里有个三间土木结构的瓦房,还是七十年代的建筑,竹扫帚靠墙站着,旁边一把铁锨。里首的窗外撑着一个很简陋的椽绑着的棚,三面用破烂的塑料纸裹着,一辆蓝色的三轮车停在里面。半个窗户露在外面。冬天过去好几个月了,一截铁皮烟筒从门上的窗户伸出来,一只麻雀落在梢头,似飞未飞。门楣上的春联撕了半边,似乎是“喜上眉梢”四字,麻雀,红色的对联,加上这四个字,增添了一丝喜色。
邛仁说,这三间房还有里面的窑洞不是我的,是我爸的。我家就住在西边两孔窑里。一孔窑洞在崖中间,是厨窑;一孔在西边,就是我们的客窑。他说着,脸色有点羞赧,似乎很不情愿让我们来他家。
这个地方他们住了好多年了,在楞家洼大部分都是这样的民居,明地坑庄子,靠崖挖三孔窑洞,中间的是厨窑,右边的是客窑,左边是磨窑,还可以住人。南边一孔窑圈牛、驴,或者羊。院子中间再盖大两间或者三间房,院墙要么用黄土夯成,要么是红砖砌成的。墙外栽枣树、梨树,苹果树,说不定一个早晨醒来,鸟儿噙着一粒种子掉在地上,一个月后,嫩苗就挤破土皮,几天后就长很高了,根本不用人操心。
我打量着这个阒无人迹的院落,邛仁家的崖面也没有很好地修葺,浮土酥软了,随时都可以脱落,好多臭椿树斜逸而出,袅袅娜娜的,像飘着好多绿云彩,厨窑前的空地上,晒着一滩茵陈。邛仁打开西窑门,躬身让我进去。窑洞起间很低,像把一个酒盅锯了一半,插进崖里。里面相对黑些,也潮湿些。被子揉成疙瘩,乱堆在炕上,下炕的人他很不安,见了陌生人好像不会招呼,有点笨手笨脚的,他拉出一把椅子,让我坐下,低头看见上面有土,就用袖子抹了抹。端起水壶,摇了摇,空荡荡的,他满怀歉意地说,老婆不在家,没人烧水,慢待你了!我说,没事,我装着水杯呢,不用倒的。他坐在炕下的小板凳上,两腿绞在一起,十指叉着又分开,不知道该放哪里才好。我这个不速之客,让他有点难为情。这么难肠的家真的少有,让他这个五尺男儿手足无措,索性啥话也不说。
我拿出统计表,开始问他家里人口和一到三月的收入及开支。我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我不问,他从不说多余的话。看他不说话,我取出烟,给他递了一根,他挠挠头,仿佛想起了什么,赶紧在擦拭的很干净的桌子抽屉里,拿出一盒白沙烟,说看我这记性,来了客人就不知道招待么,你抽我的,我怎么能抽你的呢。我说,烟酒不分家。抽我的烟是一样的,把我的烟抽完了再抽你的。他眼睛亮了,但没说啥,只是嘿嘿地笑。我抬起头看着窑洞说,你应该早就搬出这个院子的,现在还有谁住在这么寒碜的窑洞里,一则光线不好,二则不安全,你看那崖面都成了啥了。他搔搔头,说,唉,我的这个日子难肠的,除过种地还是个种地,地种好了就能打下粮食,粮食卖了就是钱,也没啥手艺挣钱,怪咱没本事,天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。老婆和娃娃在咱家里受罪了。说着,他的眼睛红了。我听着也难受,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他,掏出一根烟,给他点着。他抽着,我抽着,窑里烟雾缭绕着。
我看他不说话了,就说,也好着呢,你有老婆,还有娃娃,这就是人生的幸福么。这话刚说完,邛仁说,还啥幸福不幸福的,我这个家庭已经残缺不全了,好好的一家四口人,被扳开了一个豁口,只剩下三个人的过活了。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半天后从鼻子里喷出来,一股烟吸进了他的气管,刺激得他咳嗽了半天。他说,大儿子还在上学,去年小儿子初中毕业,没考上学,闲呆在家里。那天他们两口子上山割麦子,小儿子在电饭锅里熬稀饭,没成想漏电了,小儿子当场就触电身亡。邛仁说得眼泪汪汪的,一串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可怜我那儿啊,才要好好的享受,就那样毕命了。看着邛仁悲戚的样子,换做谁,心里都不好受,一个生龙活虎的人,好端端地走着,说殁了就一下子殁了,像一场大风把蜡烛吹灭了,这家里就陷入黑暗找不到路了。
我问邛仁,你儿子走了后,村上和乡上来人了吗,怎么慰问的?他说,慰问个啥,派出所倒是来了,看了现场,拍了照。后来一口薄皮棺材把儿子埋在大路口了。他长吁了口气。像一块木头一样,呆呆地坐着,没有任何反应了。
我悄悄地走了出去,不敢再打扰这个伤心的人。我仅仅是个来统计数字的人,枯燥的数据来回计算,也算不出个啥名堂。农民的家庭收入不就是打工、卖牲口,卖粮食来的吗?还能算出啥新的内容。实际上,我给他们带不来任何收入,也带不来任何望想。农民穷啊,尤其是邛仁这样的农民,有人说,你即便是把他家放进银行的肚子里,也富不起来的。想着这些,我的脚步格外沉重。风把邛仁家门口的一个鸟巢吹在地上,鸟蛋摔得粉碎。我好像听到几声微弱的鸟声在叫着。
走在我脚下的路上,邛仁走过,邛仁的老婆走过,邛仁走了的孩子走过,并且村里的人也走过。崖下几家的鸡和牛走过。而我,这个派来帮助他们的人也走过,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悲欢离合都在这条路上起伏着。天天如此,月月如此,年年也如此,一层脚印盖着一层脚印,脚印之上的迹痕又让风雨雪霜轻轻掩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有路边的那些青草周而复始地青黄荣枯,草青了,邛仁高兴,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来了;草衰败了,邛仁们可以稍事放松,坐在自家的炕上,抽烟吃饭想心事。
经过核桃树缝的歪脖子梨树下,梨花白的像雪,白花花的雪。白的让人怜惜,让人心疼。加上核桃花也垂吊树枝上,绿生生的,这一白一绿,白的不像话,薄凉薄凉的白,这不是邛仁的白发吗;绿的呢,又让人生出一丝隐约的希望。毕竟是春天了,春天的邛仁总会翻身的。
杨树飘着一丝一丝的花,漫天地飘着,我那时候想,这些杨花如果能做像棉花那样,缝进邛仁的衣服和被子里,该是多好。如果多的穿不完,用不完,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点零花钱,补贴家用。我顺手扯来一团杨花,嗅着,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,暖暖的。村主任笑了我,那个东西是杨树的种子,压根儿不是做衣服的材料。他哈了口气,那团杨花飞走了。
站在邛仁家的崖头上,我半天没有说话,看着他家的地坑庄子。鸡站在柴摞上,唱着,似乎又下了几个蛋,喊着邛仁去捡拾,那叫声有些聒噪,又令人失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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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芦苇,原名于凌鹏男,甘肃灵台人。先后整理编辑《灵台民间文学故事集》,《风雅颂灵台》丛书(散文卷),诗集《清池静荷》(兰州诗人刘小荷著),小说《青春遇到夏至》,散文集《灯笼花》(已故回族女作家马丽华著),《一个人的风花堇年》(西安女作家李亚萍著),文集《梅润春秋》(刘仁学著),并为后三本书做序。散文创作多年,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多篇。有散文集《行走的芦苇》正式出版发行。
主编:高梁
编委:贾录会 刘小荷 王宁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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