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那年,我高中毕业。
那一年的夏季很特别。
高考结束的第二天,我提着行李,坐上了去远方的车,父亲送的我。
我对着车窗外的父亲承诺,一定靠自己,攒钱买一部手机,父亲对着我微微一笑,说了一个字:行。
车子启动了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。
到达打工的火锅店时,已是下午,收拾妥当,便进入工作状态。
从此,便开启了我人生中第一次打工生涯。
十天后,要去学校填报志愿,我请了一天假。
志愿倒是顺利报了,可是,工作却莫名没有了。老板借我请假为由,说我事多干不长,把我开除了。
我的承诺落空了。
开学前,父亲递给我一部手机,是新的。
我拿着新手机,踏上了去学校的路,父亲送的我。
大兜小兜的行李,父亲扛了一多半,我只背了一个书包,手里提了一大兜零食。
到学校后,已是黄昏,父亲帮我安排好住宿,便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住下。
第二天早上,父亲搭乘最早一班车,离开了我所在的城市。
当天下午,我接到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父亲喊着我的乳名,告诉我,他的手机丢了,下了车赶紧给我打个电话,怕我联系不上他,着急……
那一刻,我突然哽咽。
因为,我根本就没有想过,要给父亲打个电话……
这件事,我一直没敢告诉父亲,但这件事,却成了我一直迈不过去的坎儿……
父亲爱我,我却只爱我自己。
二十一岁那年,我大学毕业。
那一年的夏季也很特别。
毕业后没多久,我就生了一场大病,住进了医院。
父母都没在身边,我独自拖着乏力的身体,办理了住院手续。
那一刻,我有过怨恨,怨恨他们都不在我身边。
在那期间,我整日以泪洗面,彻夜失眠,为什么生病的偏偏会是我?为什么只有我没有父母的陪伴?
母亲请假回来时,我已出院,母亲假装平静地对我说:若我不回来,你是不是会恨我一辈子?
我用倔强的眼神看着母亲,什么话也没说。
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让母亲感受到我的愤怒。
我能明显感觉到,母亲对我是亏欠的。
出院后,我在家里修养了半年,母亲也因此辞职回家照顾我。
不让我做家务,除非我执意要做,她才肯让我做一点点家务。
期间,母亲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,工作时间相对宽松,方便照顾我。
一日早上,或许是起床太猛,我的两眼一抹黑,差点晕倒,可家里没有一个人,我喊也没人应,只能用尽所有力气,跌跌撞撞地往门口的诊所赶去。
尽管如此用力,我还是在半路就晕倒了。
邻居看到后,赶紧把我背到诊所,医生给我打了升压针,我才渐渐有了意识。
看我脱离生命危险,邻居又急忙骑车把正在上班的母亲接回来,母亲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,落下了眼泪。
那是我第一次,看到母亲落泪。
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从此以后,母亲把家务活全部揽下,即使我后来痊愈了,母亲也很少喊我干活。
母亲总是说:“你去歇着,这有我呢!”
其实,我并不喜欢这样。
这样会让我觉得,我们之间过于客气,不够亲近。
我倒是很喜欢母亲与我妹妹相处的感觉,只要妹妹回到家,母亲就会喊着妹妹干家务,刷碗、扫地、收拾屋子,有时甚至让妹妹帮我洗衣服……
若妹妹偷懒,母亲还会“训斥”妹妹,看似是训斥,实则在我心里,那更像是一种亲近,是我求之不得的相处方式。
母亲很少训斥我,总是对我客客气气的。可这客气,却是两个人之间最远的距离。
我想要的,不过是母亲也能对我“呼来喝去”,要求我做个家务什么的。
看到我做的不对,说我两句,哪怕骂我两句,我也甘之若饴。
只是,这种机会太少了。
母亲对我的亏欠,何尝不是我对母亲的亏欠呢?
十一假期返工后,和室友闲聊。
我们都是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家的次数有限。
她和我说:这七天里,她每天晚上,都是和她的母亲一个被窝里睡觉,双手抱住母亲,怎么拽都拽不开。
甚至早上醒来,也要拉起母亲的手,撒着娇不让母亲出被窝。
如今,却只能自己睡,感觉被窝里怎么暖也暖不热。
说实话,我挺羡慕她的,长这么大,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,和母亲一起睡觉的画面,到底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?我真的想象不到。
前些年,父亲外出工作,怕母亲一个人孤单,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,晚上一定要和母亲一起睡觉。
但我去和母亲睡了一晚上,还是一人一个被窝,中间隔了很宽的距离。第二天,我就抱着被子回我的卧室,睡到了自己的床上。
母亲说我一个人过独了,我也不以为然。
只觉得,与母亲亲近不了,虽然我有什么心里话,也愿意与母亲聊,但很少有亲近的举动。
我还习惯,一个人。
早些年,我喜欢吴念真老师的文章。
喜欢到痴迷的程度,他的很多文章,我几乎都能背下来。
没事就拿出他的书看,没书的情况下,就在网上搜着看,把他的文章,用笔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抄写,即使我不擅长朗诵,但还是笨拙地录制了几篇音频。
他的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,甚至很少有形容词,也没有刻意渲染,就是简简单单的平铺直叙,但我每一次读他的文章,都会鼻子一酸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。
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那一篇写关于父亲的文《只想和你亲近》,他特别喜欢父亲上小夜班的那几天,虽然表面上是因为父亲不在家时,家里就会少一些紧张感,但他真实的想法却是,特别享受和父亲仅有的不到半分钟的亲近。
他在文中这样写到:
“小时候特别喜欢父亲上小夜班的那几天,因为下课回来时他不在家。因为他不在,所以整个家就少了莫名的肃杀和压力,妈妈准确的形容是“猫不在,老鼠呛须”。
午夜父亲回来,他必须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一个个搬动、摆正之后,才有自己可以躺下来的空间。
那时候我通常是醒着的。早就被他开门闩门的声音吵醒的我通常装睡,等着洗完澡的父亲上床。
他会稍微站定观察一阵,有时候甚至会喃喃自语地说:“实在啊……睡成这样!”然后床板轻轻抖动,接着闻到他身上柠檬香皂的气味慢慢靠近,感觉他的大手穿过我的肩胛和大腿,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放到应有的位子上,然后拉过被子帮我盖好。
喜欢父亲上小夜班,其实喜欢的仿佛是这个特别的时刻———短短半分钟不到,却完全满足的亲近。
长大后的某一天,我跟弟弟妹妹坦承这种装睡的经历,没想到他们都说:“我也是!我也是!””
想要与父亲亲近,却又不敢开口说,只能用这种方式,感受与父亲亲近的短暂时刻。
很多时候,我宁愿与陌生人亲近,也不愿卸下自己的伪装,与父母亲近。
和父母之间总是会隔着遥远的距离,彼此遥遥相望,却谁也不曾多向彼此走近一步,父母是不敢,而我则是不愿意。
小时候,父母是带我前进的风帆;长大后,父母是我身后的避风港。
而我,却越走越远,越走越不愿回头……
读龙应台的《目送》里写到: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在小路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
我与父母之间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对父母,一生都在亏欠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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