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是一部厚重的书。只它凹凸不平的封面就够你阅读的了。山岳、河流、草木、禽兽、旷野、人烟、万事万物……一生能知几何?这一只昆虫,你还没叫出它的名字,双眼就已经昏花。秋叶飘落,我看见有人在埋葬他们的死者。春草萌发,我看见有人在挖掘他们的古迹。原来它的下面是春秋,是人类史,是出处与归宿。而这一切,才仅仅达到扉页。它深深的蕴藏,心灵无法测度,思想难以触及;对于我们的眼睛,那是茫茫黑夜。
该怎样的手指,来翻开这沉重的大地之书?
没有人知道那日期。那将是神圣的时刻。揭去封皮,显露一切。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一起,自古至今,多如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沙。爱恨恩仇,荣辱悲欢,美与丑,善与恶,战争与和平,精彩与平淡……千万年的历史剧,亿万人的生死场,在同一时刻里同时上演,无所谓先后早晚,时光的长线压缩成了一个截面。像横断一棵巨树,直接看到了它清晰的年轮,而不需要溯着树梢向遥远的树根一节节地探源,也不需要透过树皮向细密的树心一层层地取火。儿孙寻找祖宗,先辈认领后裔,渐渐地,人类形成了一个血脉相通的图案。看见了吗?那是一棵庞大的灌木!最初的根块做了多国之父、多族之母,以后丛生的枝条纵横交错,枯荣兴衰,正是人类的景象。但是这灌木是被连根拔起的,它很快将被解体,决出最终的是非。曾经亲近的,有些要分离,永远不再亲近;曾经疏远的,有些要结合,永远不再疏远。兄弟、父子、夫妻、母女……曾经的关系是肉体的,现在要看生命是否一致。灵魂的关系只有罪和义,不存在任何尘俗。好的,坏的,各从其类。坏的,投进火里,让他死亡;好的,插进水里,给他重生。那将是一种新的造型,今天的语言无法描述。
该怎样的目光,来欣赏这神奇的大地之书?
而大地一直沉默着。它在沉默中容纳着一切,好像那位伟大的作者尚未写完。这部书太厚了,有许多空白正等待新的笔记,那都是计划中必不可少的篇章。非到最后的一页,它不会轻易展开。它是详尽的,它可以给你重来一遍,原原本本,没有谁能躲开它的捕捉。甚至有人觉得:从生到死,就为应验这书中的预言。凡有过的,它都收录,不多不少,也不差丝毫。它连文字都不用,它只用真实。它的公义曾被人称为无情。它又是坚固的,别担心那些渺小的虫子,历史从来就不怕啃咬,况且这些也是其中的内容。也没有哪支狂妄的笔,能删除、添加、涂改。野火也不是毁坏,而是一笔不可缺少的灰烬。
但它不会永远这样沉默下去。总有一天,它要叫你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叹。
是谁,用整个大地书写着人类?只有他自己,才有力量翻动这部独一无二的巨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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