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张,这次的讲座,你就负责中华白海豚部分的演讲吧。”
“嗯,好的。”
这将是我加入海洋研究所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讲。目前,海洋研究所正在组织一个宣传活动,准备以讲座的形式为中学生科普海洋生物。我坐在电脑前,面对屏幕上空白的稿子,手停在键盘上,却迟迟不能敲下一个字,不知怎地,思绪飞远了......
我的爷爷是疍家人,我的爸爸在成家之前也是在船上度过他的青春,只是爸爸很少跟我提起他的青春。因为奶奶去世早,爸爸成家之后,爷爷就是一个人生活了。爸爸生活稳定后,想把爷爷接到陆上住,却遭到爷爷的拒绝,爷爷说,他习惯了船上的日子。直到爷爷年龄增长,身体逐渐衰老后,他才不得已搬到陆上住,不过那也只是前几年的事。虽然我在陆地上出生,但是因为父母工作忙,我常常被送到爷爷身边,所以我的童年回忆总是爷孙俩在一起的场景,带有湿润的淡淡的咸味。小时候的我跟着爷爷见过彩虹,也经历过风雨,他总会讲故事给我听,在我心中,他无所不知。
我撑着头,眼前已模糊。在童年的印象中更有几抹白色的身影,让我格外深刻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白海豚,至今念念不忘。若问我为何选择研究中华白海豚,或许就是童年的那一次相遇,那一次触动吧......
那天是爷爷和大伙出去打鱼的日子,我跟着去了,但玩乐才是我的主题。我坐在船边,低头盯着海水看。稍一抬眸,波光粼粼,我便怔住了。
“好漂亮的鱼呀!”它们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徘徊在我们渔船周围,偶尔跃起,像溅起的白色水珠,我仰头,它们仿佛是蓝天的画布上的一朵流云,但在阳光下却是五彩斑斓的。
“嘘!它们可不是鱼哟,它们是中华白海豚,是哺乳动物。”爷爷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。我回头,爷爷的眼睛也在望着它们,脸上的褶皱非常明显,通常都是他在笑的时候才有的,“我也好久没看到它们了。”
我听到了爷爷的低声嘀咕,似乎在语末还叹了一口气。
“嗯?它们为什么不经常出现呢?”我以前确实没见过它们呢。
爷爷此时也坐下来了,与我面对面,谈起中华白海豚,他似乎不由自主的兴奋:“刚好有空,我就和你讲讲这中华白海豚的事吧。白海豚经历的困难太多了,导致它们现在非常稀少了。它们可以称为‘水上大熊猫’了。”
在我准备问问题时,爷爷突然双手合十,闭眼仰头:“能在这里看到它们呀,说明受上天保佑啦,今天的收获肯定很丰盛。”他过一会儿才睁开眼睛,对上我好奇的眼光,伸手摸摸我的头,“白海豚的一天中要花大量的时间来捕食,它们的出没与鱼群的分布有很大关系,也被渔民称为‘妈祖鱼’。”
“爷爷,它们遇到的困难是什么呀?”当我迫不及待地问完,我就看到了爷爷黯然的眼神,似乎想起不开心的事。
“中华白海豚在中国的最早发现纪录是在唐朝,这么久都还存活着,说明已经适应了自然的环境,但是现在却沦为濒危动物,大部分是人祸呀。它们以前有个俗称叫‘白忌’。民间传说认为但凡有白海豚出没,必会有暴风雨来袭,因此不少渔民至今仍然认为白海豚是大凶之物,是不祥之兆。所以他们对于捕杀白海豚是毫不留情的!而且中华白海豚对海域环境要求极其高,有严重污染的话,也会伤害到它们。”爷爷停顿了一下,拍拍我的肩膀,“别怕,现在它们被列入保护名单了,海洋环境也被整顿起来了。虽说有些人还在破坏海洋环境,也有些无知的人为了利益去捕杀它们,但是这种现象越来越少了,相信吧,它们会活得很好的。”爷爷大概是看到了我难受的表情,脸上迅速露出一个微笑。
“我相信。看,它们现在就很快乐呢。”船要返航了,白海豚也渐渐游远,水下的身姿依然是那么灵动,像永远热情活泼的小美人鱼。
爷爷也看向海面,沉默了一会:“灵灵呀,还要听故事吗?爷爷打算给你讲个传说。”
“嗯!”我从来都无法拒绝故事的魅力。
“清朝初期,广东珠江口一带称中华白海豚为‘卢亭’。卢亭是传说中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,相传为疍家人的始祖……”
“原来中华白海豚与疍家人这么有缘呀!”我惊喜地打断了爷爷的话。
爷爷注视着我,再次摸了摸我的脑袋,示意我耐心听:“是呀,特别有缘。卢亭一族,世居在大奚山上,本来与中原的汉人并无纷争。到了后来南宋朝廷以卢亭一族未得其许可贩卖私盐为由,出兵大奚山,对岛民进行大屠杀,卢亭一族几乎被歼灭。当时有一人逃出来,被逼到了海边,前有追兵,后是深渊。就在走投无路之际,他忽然听到‘Chi-Chi-’的喷气声,他被吓得转身,眼前是几条“大鱼”。‘大鱼’露出脊背,一直在海边兜着圈示意他,他半信半疑地骑上‘大鱼’的背。当兵队追来,一群人看到他骑在‘大鱼’的背上,已经游到远方,都目瞪口呆,心有不甘。你应该猜到,那几条‘大鱼’就是中华白海豚。它们被称作‘卢亭’,可能是因为常和卢亭人做伴吧。据说那位幸存者是今日疍家人的始祖呢。”
“看来是我们欠它们的恩情。”我靠着爷爷,眼前早已没有白海豚的身影,但脑海里却幻想出那幅人豚相伴的美好景象。
“疍家人和中华白海豚算是互帮互助吧,这也是生存之道呀。爷爷的爸爸当时就救过一只搁浅的白海豚。它侧趴着,腹部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。不可思议的是它全身是粉红色的,就像一个美丽的小姑娘,但是虚弱无比。大家都不愿意这美好的小东西逝去,连忙抢救。当时的我也帮忙泼水,看着它的喷气孔一开一合,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皮肤,想要安慰它。直到它重新游动的那一刻,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大家好厉害呀!”原本我的心被揪着,听到救援成功后,忍不住开心地笑了。
“乖,晚上爷爷继续给灵灵讲呀。”船已经停靠岸边,爷爷又要开始忙活了。
“真好呀。”趴在书桌上的我感叹着当时闲适的生活......
其实,很多疍民已经向岸上发展了,所以真正以打渔为生的疍家人可是越来越少了。还在坚守的疍民们仿佛一个大家庭一般,住的船连在一起,是一片小天地。大人们可以一起打鱼、吃饭、谈天说地、纺织、喝几口小酒。而小孩们呢,则一起被照顾,互相串门,在甲板上玩耍。
那天大伙儿一起出海了,晚上按照习惯,我们围坐一圈吃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宴。见我打起了哈欠,爷爷就带我回自家的船。回家的途中爷孙俩都不说话,头上清晰的弯月被众星环绕,脚下的海浪平缓呼吸着,脸颊上的海风在轻抚,耳边响起昆虫的欢鸣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我拽了拽爷爷的衣服:“爷爷,你说晚上给我讲故事的。”
“嗯?你不是困了吗?”爷爷抱起我,捏了捏我的脸。
“你不讲故事,我不睡觉了!”我也捏了捏爷爷满是笑意的脸。
“好,既然是爷爷答应灵灵的,那就讲吧。”爷爷把我放在家门口的阶梯上,自己去开了屋里的灯后,也出来坐下。
“我们这些水上人家长年累月生活在海上,像浮于海面的鸡蛋一样,所以被称为‘疍民’。你知道吗,我们当时不能得到岸上人的认同,经常被欺凌,又常年与风浪搏斗,生命难以得到保障,真的如同蛋壳一般脆弱。你爸爸当时在岸上读书,就被瞧不起过,那一次他和同学打架了。我去学校领回他的时候,他跟我说他不去上学了,我当时凶了他,我说‘你不去上学只会让人更瞧不起’。他哇的一声哭了,说为什么他要生为疍家人,然后跑开了,我也没去追,之后我们的关系就一直冷冷淡淡的。不过他也确实认真学习了,现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爷爷好像开始自言自语了,“难怪他不太愿意回来了,大概是因为怕了那段被人瞧不起的日子。”
我的头枕着爷爷的大腿,轻轻地问:“我想知道爷爷为什么不搬过去和爸爸妈妈一起住,难道是因为尴尬吗?”
“父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。我身强力壮,搬过去养老吗?我可闲不住。我是真的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你不也挺喜欢这里的嘛。再说,我在这里还可以帮帮白海豚......”爷爷的话语随海风渐渐飘远了,我闭上了眼睛,不知会梦到什么。
我坐直了身子,重新看向我的空白稿纸。
卢亭与白海豚的传说可信不可信已经不重要了,当初的他们都是可怜呀,所以才会成为海上互帮互助的伙伴吧。现在疍民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,但是我们幸福了,却让白海豚们痛苦着,这像话嘛!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流淌着疍家人的血液,我始终坚信中华白海豚的命运与我们是一体的,它们消失了,就是世界末日了吧。
我站起来,走向窗边。关闭的窗户缝里还透过丝丝冷风。
“帮帮白海豚”。
爷爷,你的话,我记了很久。现在的我越来越了解白海豚了。我还在不断地学习如何保护它们,也逐渐发现仅靠少部分人的力量是不够的,所以我自告奋勇地担下了这一次的演讲。我们研究所是近几年才开始开展学生讲座活动,之前一直在做大人的工作或者白海豚本身的保护,确实收到了有用的效果。但是守护白海豚是一件永不停歇的任务,我们要寄希望于未来。上一次讲座我作为助理在后台准备着。在帷幕后面,我看着台下学生真诚的眼睛,我仿佛看到了白海豚乌黑的眼睛。或许孩子们也可能像我当初一样,对白海豚“一见钟情”,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投身于这份事业中。
办公室的窗外可以看到海边,以及停泊在海边上的渔船。
“爷爷,今年的夏天,我们出海吧。”我喃喃自语。冬天快过去了,你已经好久没遇见它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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