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浩然作品与研究》
第二十二期
“我心浩然”——纪念浩然文章专辑
★夕阳如血——作家浩然的婚恋苦旅(4)‖王道生 李雅民
“我心浩然”
——纪念浩然文章专辑
夕阳如血
——作家浩然的婚恋苦旅(4)
王道生 李雅民
夕阳咋像血一样红?
浩然决定不再离开妻子了。出院后,他就把她接到了三河市的住所,从早到晚地伺候她。自传体小说写不成了;农村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,他也无法再下去深入生活了;浩然从未进过厨房,现在却学做饭。有时需要到北京开会,浩然就带着妻子,先把她送到儿子家,然后再接回去。有人说:“梁老师,您这样做,耽误的东西可就太多了。”浩然说:“我情愿以此报偿她多年的辛劳。”
浩然带妻子重访山东昌乐东村,抱起农民的后代喜笑颜开
妻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发脾气,浩然逆来顺受。1993年,他中风了,差点死在医院时,出院后腿脚更慢了,说话也不利索了,但他还是耐心地照料妻子。忙得实在是焦头烂额了,他跟妻子商量:“雇个保姆吧。”妻子摆手不同意。
1995年春浩然在廊坊起草《圆梦》
一天,有位老友来访,见浩然的日子过得太狼狈,便在酒桌上建议说:“找位女秘书同居吧,生活上能得到照顾,工作上能得到帮助。”浩然断然拒绝。老友笑话他说:“如今不同往昔,思想都解放了,这样做,双方乐意,也不伤害老杨,你何乐而不为。有位女同志是我大学同学,夫妻离异,单身生活,性格好,人也好,多年前就崇拜你,肯定愿意来陪你,怎么样?”
浩然哈哈一笑,这事就过去了。
不料第二天,妻子突然旧病复发,心绞痛从未那样厉害过,疼得她脑门上滚汗珠。原来,同在酒桌上吃饭的侄女婿,酒后多嘴走漏了风声。
浩然说:“唉呀呀,都快50年了,你还不了解我?”
妻子说:“我怕你心肠软,经不住别人赶着追你呀。”
浩然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难受的。”
妻子又说:“我是个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,还能活几天,还怕什么?我是担心你,一辈子没犯过那种错误,老了再出事儿,有啥脸面见儿孙?”
妻这几句话,浩然想了好久。
老年的浩然和妻子
家有这样一个老妻,浩然还敢让李春荣进家吗?他知道李春荣的感情是纯净的,是高尚的,他相信李春荣会像她所说的那样,精心替他照顾老妻,同时他也确实是喜欢这位纯朴可敬、对她一往情深的老友,但是为了他的老妻,他不能答应她的要求,其中真正原因,不便对她实说,只能告诉她:“不需要,请回吧。”
李春荣老太太回家了,心里从此结了个疙瘩。她依然写信,依然到处找偏方,依然为浩然夫妇腌上鸡蛋、鸭蛋和鹅蛋。老太太想不通,浩然这样一个大作家咋还这么封建?两口子都快动不了了,咋就不需要人照顾?她再次去找浩然。浩然再次谢绝了她。她气得指着浩然的鼻子说:“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!”
最后一次离开浩然家时,浩然不在家,老太太拿回了一张多年前浩然夫妇与小孙子的合影照片,她把它放在床头上方的相框里,夜晚睡不着时,便拉开灯,默默地看着它。
一日傍晚,在三女儿家里看电视时,突然从三河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,看到浩然参加植树活动的镜头,老太太高兴地说:“你们快来看,这老家伙,还是那么能干着哪!”从那以后,老太太多了一件事,就是每到这一时间,她就要把电视调到三河台,不是为看新闻,而是希望着再见浩然一面。
自从浩然专程到村里来看过她,她就成了这一带的新闻人物。各式各样的人,用各种各样的心理和眼光看她,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。农村里事多,闲话也多。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些闲话:
“还想跟人家浩然好?也不看看自己是啥身份?”
“听说到浩然家去,愣让人家给推出来了。”
李春荣没把这些闲话当回事。一天女儿对她说:“妈,别去找梁大叔了,别让人家说咱是高攀。”
她当即反驳说:“别瞎扯!你梁大叔可不是那样的人,对咱好着呢。”
但有一天,李春荣听到这句传言后却认了真。村里有位老太婆说,浩然的老伴去世了,一位村干部要把她“说”给浩然,她就要到浩然家去了。李春荣一听大吃一惊:那女人连自己的老头儿瘫痪了都不好好伺候,生让老头儿可怜地死了,她能照顾好浩然?李春荣立即给浩然写信,警告浩然说:“你要是要她会后悔的,后悔就晚了。”读到这封信,浩然莫名其妙,不懂是什么意思,也就没有回信。时隔不久,那老太婆不见了。三个月后,她重新出现在村里,说自己已跟了浩然,并在浩然家住了几个月。李春荣听了这话,便什么也不再说,觉得一切都没有用了!
那天早晨六点多钟,大女儿素萍从邻村过来到春荣院里割韭菜,看见母亲正精心地梳洗自己。她没在意,因为母亲平素就爱干净。素萍回到自己家时间不长,有人就急慌慌跑来送信儿:“快去吧,你妈喝农药了!”她风风火火跑回娘家,见母亲正在痛苦地挣扎。她气急败坏地大声问:“这是咋,疯了,是为了啥?”
母亲断断续续地告诉她:“乖儿啊!你妈全是让那女人和你梁大叔害的啊!”
母亲两眼噙满了泪水。临终时,逐渐平静了下来,除了骂那女人,只字不再提梁大叔。素萍知道那女人是谁,就是因为她儿媳超生,受到过母亲处罚的那个老太婆。
唉!我们痛惜地叹息,一个早年就参加革命,把毕生精力都贡献给了群众和丈夫儿女的人,一个执著追求、重情重义、只想着帮助别人、不想破坏别人的人,一个热爱生活、不畏艰辛苦难、又最终被生活摧毁的人!
“素军,领我们到你妈的坟上看看吧!”我要求着。
“走,我跟你们一块去。”我们的司机杨师傅一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两个眼圈儿已经红了。
夜里降过一场早春的细雨,乡间小路和麦田里浮着一层薄泥。日近黄昏,远远望见旷野里有一座似坟非坟的土丘,丘上半人高的枯草在风中摇曳着,连块墓碑也没有。我们大步朝那里走去。这时,在前面领路的素军突然跑了起来,在田埂间深一脚浅一脚、跌跌撞撞地向那坟丘扑去,旷野间响起了她那撕心裂肺、震撼寰宇的哭声:“妈呀!梁大叔的朋友看你来了!妈哎,梁大叔心里一直惦记着你,我可怜的妈呀……”
我们站立在坟丘前,静默无语。难道这是生活吗?
我站在李春荣的坟前……
夕阳烧红了西边半个天。轿车在返回的公路上疾驰。杨师傅点着一支烟,默默地开车,一脸凝重,没有一句话。我们则思考着,应该怎样把李春荣死的真相告诉浩然。他也是个疾病缠身还要照顾病人的人啊,他也是个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啊。他不接受李春荣,表现了他对妻子的爱护和尊重,他是对的。李春荣要住到他家去,是为了那一份终生不褪的感情,她把对浩然一个人的爱慕化作成对浩然夫妇两个人的关怀,刻骨铭心,至死不渝。她是崇高的。
晚年浩然与子女们
晚年浩然与孙子女们
夕阳如血 袁志军 摄
夕阳照红了车窗,映红了天空,染红了大地。那天边的晚霞和云彩在燃烧,那地沿的村落和农舍都披上了红妆。
夕阳为什么这样红?晚霞为什么这样美?
那是青春、生命和爱情烧红的。那是高尚、纯洁和忠贞浇灌的。(完)
【作者简介】
王道生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天津日报高级记者,报告文学专版主编。
李雅民,天津日报高级记者。
屈照林 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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