彻夜西风撼破扉,萧条孤馆一灯微。
家山回首三千里,目断天南无雁飞。
这是宋徽宗赵佶的绝句《在北题壁》。1127年(靖康二年)4月,金兵押解宋徽宗、宋钦宗二帝一行分六路北上,后将父子囚居五国头城(依兰为第一城,称为五国头城)。绝句为宋徽宗在居室墙壁上所书。
相传囚居之处附近有土丘,宋徽宗时时登上土丘向南方眺望。身居凄寒悲苦之境,一腔心怀故国之思,徒然寄托在大雁南飞传书的幻想之上。诗句至今读来依然能够让人痛彻心扉。
目断天南,宋徽宗心里会想些什么?
是否想到了汴梁城的繁花似锦?
1100年25岁的宋哲宗(宋神宗六子)驾崩,哲宗没有子嗣,被宰相章惇视为“轻佻不可以君天下”的端王赵佶(宋神宗十一子)在争议中即位,是为宋徽宗。继位后有道士进言:“京城东北隅,地协堪舆,倘形势加以少高,当有多男之祥。”于是1117年开始选石筑山。宋徽宗艺术眼光独到,寻常石料难以入眼,于是官员广寻太湖奇石,奇石以灵璧石为首,称花石,十船编作一纲,沿河向汴梁输送,称为花石纲。1122年筑山竣工,因其位于汴梁东北方向,方位与“艮”卦相合,故取名艮岳,又称万岁山。
但是艮岳已经不在,艮岳毁于1127年的汴梁守城之战:
及金人再至,围城日久,钦宗命取苑中山禽水鸟十余万尽投之沐河,并拆屋为薪,凿石为炮,伐竹为笼篱,又取大鹿数百千头杀之以飨卫士。
当年运输花石纲的船舶络绎不绝,两岸居民以为是加固河堤,莫不向船叩拜天恩,却原来是万民辛劳换来一人享乐。万民血泪凝结筑成的艮岳在中国园林史上熠熠生辉,但是它却将当时北宋的国力消耗殆尽,致使民怨沸腾。元人郝经有诗云:“万岁山来穷九州,汴堤犹有万人愁。中原自古多亡国,亡宋谁知是石头。”
艮岳的建造和毁灭宋徽宗都是亲眼所见,当不复留恋于此。
亦或是想到了宫廷内的夜夜笙歌?
宋徽宗迷恋道术,又不堪清修,痴迷于采阴补阳之妄说,强征弱龄少女万余以充宫室。更甘于屈九五之尊,赴青楼、属淫词,与佞臣嬉戏于朝堂之上。
押解宋俘北上途中,金国二王曾派王成棣打听到宫中秘事:
道宗五七日必御一处女,得御一次即畀(bì,给予)位号,续幸一次进一阶。退位后,出宫女六千人。
宋徽宗自称道君皇帝,放纵得意之时,可曾想到道家“福祸相倚”之说?
天会五年(1127)二月初十日,王妃、帝姬九人下,独一妇不从,二太子(完颜宗望)曰:“汝是千锭金买来,敢不从?”妇曰:“谁所卖?谁得金?”曰:“汝家太上有手敕,皇帝有手约,准犒军金。”妇曰:“谁须犒军,谁令抵准,我身岂能受辱?”二太子曰:“汝家太上宫女数千,取诸民间,尚非抵准,今既失国,汝即民妇,循例入贡,亦是本分,况属抵准,不愈汝家徒取?”妇语塞气恧(nǜ)。
已经承受了妃嫔劳军的痛楚,宋徽宗断不会再有夜夜笙歌之梦。
又或是想到了筹谋国政的自以为是?
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与辽国,换取对方出兵助自己称帝,从此中原王朝无险可守,时刻处于辽国的军事威胁之下。金不堪辽国欺压,宋意欲收复故地,于是金、宋在1120年订立“海上之盟”,合谋夹击灭辽。同盟约定金不能进兵长城以南地区,燕云十六州由宋自行收复。但是宋国力不支,只能收复燕(北京),不能收复云(山西),因此宋请求金出兵攻取云后,将之返还宋。宋战争准备期间,浙江方腊起义,十五万宋军南下平判,宋金同盟变成了金对辽的一对一单挑。1122年,金打败辽,期间再次接受宋的请求,出兵越过长城,收复燕云十六州大部,余下燕京孤城与宋,但是宋军打不过辽国残兵,无奈第三次请求金出兵攻克燕京后再返还。金军攻克燕京后,金军将领和燕京百姓都反对归燕京于宋,金太祖说:“海上之盟不可忘。”
宋金灭辽后,宋得到了燕京及附近六州,金占据西京大同府等长城以南十州。按照同盟约定,宋给辽国的岁币,需要全部转交金,但是宋不给;宋几次请求金出兵,必须担负军粮,但是宋不给。宋为了收复余下的十州,转而和败走的辽天祚帝密谋宋辽同盟,共同抗金。1125年,败退阴山的天祚帝被金俘获,密谋信泄露。金太宗(金太祖已死)被激怒,举大军伐宋,战争结果就是灭亡北宋的“靖康之耻”。
1004年秋辽军侵宋,宋真宗御驾亲征。1005年1月宋辽签订“澶渊之盟”,从此维系了两国百年和平。至宋徽宗,既然仍有收复燕云故地的决心,自当暗自砥砺富国强军,却放纵贪欲,更不审国力疲弱,单方面破坏与辽的盟约,而与金签订“海上之盟”,之后更是数次违约,结果授金人以柄,终于招致覆国之灾。
宋徽宗初困金营,曾有信写到:“山河都是为大臣所误。今日使我父子离散至此,追念痛心,悔恨何及”。后北行途中,又作《题燕山僧寺壁》,诗云:“九叶鸿基一旦休,猖狂不听直臣谋。甘心万里为降虏,故国悲凉玉殿秋。”至此,他总算明白了大好山河,是倾覆于自己的短见无谋。
宋徽宗南望,更或是想到了庙堂上的道德沉沦?
因金兵索取无度,宋室无力承担,遂将女子折算军饷送至金营,而被俘押解北上的皇家女眷,更是受尽金人凌辱。
汴梁城外,金将设宴。席散,皇子语太上曰:“设也马悦富金(宋钦宗六女)帝姬,请与之。”太上曰:“富金已有家,中国重廉耻,不二夫,不似贵国无忌。”国相怒曰:“昨奉朝旨分俘,汝何能抗令?堂上客各挈二人。”太上亦怒云:“上有天,下有地,人各有女媳。”
但是亡国之君这份残存的气节,终将被凛冽的北风驱散。到北地之后,不堪囚居之苦的宋徽宗拿起让后人钦羡不已的生花妙笔,枉顾妃、嫔、女、媳或封赏将士,或贱卖为奴,或入洗衣院为军妓的现实,一次次向金国皇帝呈递谢表,希望能够“得攀若木之枝,少慰桑榆之景”。
当时金兵久困汴梁不下,遂要求二帝出城谈判议和。值此危难之际,群臣不思精诚报国,却纷纷各为己谋,怂恿钦宗、徽宗先后出城,终于身陷囹圄。而金兵北归之后的汴梁城内,遗留下来的士子大臣竞相争夺四散宫女,以期许沾染点滴宫中待遇,并以互相炫耀为能事。
有士大夫于京师买一妾,自言是蔡太师府包子厨中人。一日,令其作包子,辞以不能。诘之曰:“既是包子厨中人,何为不能作包子?”对曰:“妾乃包子厨中缕葱丝者也。”
蔡京生活之奢侈于此可见一斑,而蔡京府上之奢侈较之王宫,自是又逊色许多。
贪欲胜则气节衰。宋徽宗君臣共腐,导致社会道德集体沦丧,王朝崩塌终于如水银泻地一发而不可收,这种结果在皇位上的宋徽宗是万万不会想到的,但是日复一日站在土丘之上“目断天南”的宋徽宗,心中难道还是会没有一丝警悟吗?
贪欲、放纵、失信、丧德,当政者有一恶足以亡国灭种,而宋徽宗集众恶于一身,且公然宣示万民而不以为耻。朝堂腐败堕落,导致君臣离心离德。北宋之亡,宋徽宗祸当其身,又及子孙,天理何其昭昭;而无辜民众一同陷于水火,天道又何其酷烈。朝代有兴衰更替,史书上国恨家仇不绝,唯独北宋灭亡以国耻称之,不妄也。
宋徽宗宋钦宗父子“坐井观天”之地在五国头城,位于今天的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依兰县,是“北宋政权兴衰教育警示基地”。
景区门票20元,9点至15点开放。
2017年9月7日
俯瞰五国头城遗址
坐井观天牌楼
昏德公(宋徽宗赵佶)赵府
昏德公赵府内景
昏德侯(宋钦宗赵恒)赵府
关押徽钦二帝的两个地窨子
宋钦宗地窨子里的化纤床上用品
《宋俘记》载:天会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,既平赵宋,俘其妻孥三千余人,宗室男妇四千余人,贵戚男妇五千余人,诸色目三千余人,教坊三千余人,都由开封府列册津送,诸可考索。入寨后丧逸二千人,遣释二千人,廑行万四千人。北行之际,分道分期,逮至燕云,男十存四,妇十存七。孰存孰亡,瞢(méng)莫复知。
另:宋徽宗在宋生32男34女,在金生6男8女,共计80人。纵然道士进言有据,效果实在是叹为观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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