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简介是“我认认真真看《金瓶梅》,力争将《金瓶梅》看出阳春白雪的味道”。今天周末,随便和大家说说。
今天说说,我为什么推崇《金瓶梅》吧。有些人给《金瓶梅》戴很高的帽子,比如天下第一奇书,《红楼梦》的祖宗。见识有限,它是不是天下第一奇书,我不敢断定,说是《红楼梦》的祖宗,有理由。《金瓶梅》这书的手法与桥段,被红楼梦借鉴。比如,两本书都是写一个家庭的兴衰,《红楼梦》里的判词模仿了《金瓶梅》里的吴神仙,类似的借鉴处很多。《红楼梦》当然是极好的。好在哪?打个比方,它是一块玉。硕大无比,精雕细刻,美伦美奂。无论你从哪一个角度,去看任何一个细节,都无可挑剔。而《金瓶梅》呢,就相当于是一块粗粝的石头,似乎未经打磨,将生活的本真呈献在读者面前。美与丑、善与恶、真与伪,几无雕琢,给人以生活原本的样子。每次看《金瓶梅》,好像看的不是书,不是小说,而是纪录片,甚至比纪录片更真实的生活,就是写身边的人,或者书里写的就是自己。难能可贵的是,作者几乎从未评价,甚至没有对某一个人物流露出半点自己的喜恶,这和《红楼梦》很不同,《红楼梦》里,作者喜欢谁,讨厌谁,并不难领会。因为作者没有植入自己的感受,所以很多抱着看黄书的心态去看的,看后多会失望。毕竟,我以为,性描写,最吸引人的除了狂风骤雨的过程,更重要的是事后那种或淋漓尽致后的满足,或者是言犹未尽的不酣。而这些,需要人物有感叹或者遗憾,可书里,统统没有。因为没有作者的评论,所以需要细心去品,才能体会其中的趣味。比如,有一个情节,是说抓奸。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偷情小叔子,被邻居捆了游街。一会就围了一群人,轰动了一条街,这一个来问,那一个来瞧。其中有一个糟老头,叫陶扒灰,一连娶了三个媳妇,都被他扒灰了。糟老头问:这是干啥?旁边有多嘴多舌的人回他:你老人家不知,此是小叔子通奸嫂子。老头点点头:真是伤风败俗,小叔了通奸嫂子,报官,两个都是绞罪。有知道糟老头底细的旁人,虚心向他请教:老人家深通条律,这小叔子养嫂子的便是绞罪,若是公公养媳妇的,却论什么罪?这糟老头在书里只出现了这一次,彻底的路人甲。但这老头,就像是自己身边的人,满口仁义道德,但满肚子男盗女娼。指责别人的,往往是自己本身不干净的。想想身边这样的人,是不是很有趣?书里有一个文嫂,出场也很少。第六十八回的时候,西门庆想勾引林太太,派玳安去和媒婆文嫂对接。书里有一段这样的话——文嫂一面打发玳安吃了点心,穿上衣裳,说道:“你骑马先行一步儿,我慢慢走。”玳安道:“你老人家放着驴子,怎不备上骑?”文嫂儿道:“我那讨个驴子来?那驴子是隔壁豆腐铺里的,借俺院儿里喂喂儿,你就当我的。”玳安道:“我记的你老人家骑着匹驴儿来,往那去了?”文嫂儿道:“这咱哩!那一年吊死人家丫头,打官司,把旧房儿也卖了,还说驴子哩!”玳安道:“房子到不打紧,且留着那驴子,和你早晚做伴儿也罢了。别的罢了,我见他常时落下来好个大鞭子!”文嫂哈哈笑道:“怪猴子,短寿命,老娘还只当好话儿,侧着耳朵听。几年不见你,也学的恁油嘴滑舌的,到明日还教我寻亲事哩!”玳安道:“我的马走的快,你步行,赤道挨磨到多咱晚,不惹的爹说?你也上马,咱两个叠骑着罢。”文嫂儿道:“怪小短命儿,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街上人看着,怪剌剌的。”玳安道:“再不,你备豆腐铺里驴子骑了去,到那里等我打发他钱就是了。”文嫂儿道:“这还是话。”这一小段,将文嫂和玳安斗智斗勇,唇枪舌战写得很精彩。玳安进了文嫂家小院子,文嫂请玳安吃了点心后,两人准备去西门大官人家。文嫂想让玳安给她路费,但她不好意思直说,先是说:你骑马先走,我慢慢走路来。文嫂说:我哪有驴子?这驴子是隔壁豆腐铺的,放我这喂呢。自己以前骑的驴子,也早被卖了。只能步行。可从文嫂家到西门庆家,并不近,文嫂一双小脚慢慢挪过去,肯定不合适。但文嫂坚持要走路。玳安明白了,文嫂是索要车马费,这只能给啊。但给之前,他和文嫂插科打诨,先占点便宜。文嫂说打官司,将旧房子卖了,不要说驴子了。玳安就说,房子倒不要紧,但你得留着驴子做个伴,可惜了那条好大的驴鞭。不是潘驴邓小闲嘛,驴大的行货嘛。被文嫂一顿笑骂后,玳安又逗趣说:你走路得多久去了,要不我抱着你骑马吧……最后,玳安才说:要不,你骑着豆腐铺子的驴去吧,到了我打发车马费就行了。这样一个细节,按说两句话就讲清楚了。文嫂说这驴子不是自家的,是隔壁豆腐铺的,玳安说,你去骑吧,我给钱……静心去品,能体会到这些隐藏在文字内的趣味,小人物的那种谋利的心思。《金瓶梅》这书,只要细品,通篇都是这样精彩的情节,所以我读的时候,读着读着就笑了。许多年后,假如有人问我,当年你为社会做过的贡献是什么?我会说:我传播了很多充满人性、良知、散发着正义光芒的文字,我拒绝了与邪恶同污合流。
——这句话,据说是柴静说的,无从考证,但说得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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