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期
我为女兵穿军装(小说)
文/枫叶
清明节又到了。我要去广西边防烈士陵园看她,每年如此,这是我必须做的事。
这一天,我期盼着,害怕着,渴望着,悲伤着;我想把她从我的脑海中彻底抹去,只因那难以忍受的悲痛。可每一次想要忘却的时候,这念头只是在意念里一闪,心中的那道并不结实的疤就又被撕裂开。我便愈加想她,想马上去看她。
驱车来到了广西边防烈士陵园。园内苍松翠柏,环山抱水,却不失庄然肃穆感。我走近她的墓碑,静静地看着她的照片——还是那时候的模样儿,团团的小脸,眉清目秀;那笑依旧灿烂,透着天真,捎带一点点顽皮。
她朝我笑,我也对她笑了,可是没有她灿烂。她的笑比我勇敢,她的笑让我敬仰,她的笑给我无穷的力量,使得我的人生路上,不迷茫,更坚强。
我庄重地向她敬了一个军礼,把一捧百合花轻轻放在墓碑前,仿佛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和圆圆的脸蛋。许是闻到了花香,她笑了,笑成了这捧百合花。
我从兜里拿出了一小瓶精装白酒和一个可以装两钱酒的玻璃杯。
我倒满两杯酒。一杯放在她的墓碑前,一杯举在手里,边喝边与她聊天。
“姐姐,又来看你了。燕子,你还好吗?
我看着她的照片、她的名字,用手轻轻抚摸;我的手在不停地抖,心一下子揪在了一起——
1979年2月17日,亚洲遥远群山中的炮声震动了世界。中国边防部队在长期的忍让之后,对越南军队的武装挑衅进行了自卫还击。
6时25分,广西至云南772英里边防部队阵地,以猛烈、密集的炮火开始轰击越军阵地,持续了近一个小时,基本摧毁了越军表面阵地的有生力量。我军坦克部队配合步兵,开始向越军阵地纵深推进,然而,我军猛烈的炮战并没有致命打击、消灭久经战火熏陶的越军主力,步兵遭到了越军的顽强抵抗。
东线部队在我军炮兵的猛烈炮轰之后,开始了友谊关突破,然而,无论是基层指挥员,还是战士,都缺乏实战经验,战士冲击时队型过于密集,越军的炮火,造成了我军的惨重伤亡。
17日、18日,人民解放军广西和云南战场,传来两天伤亡达4000多人的消息,而且战场上大批伤亡人员的出现,使我军后勤部门措手不及,伤员死亡很多。我军前线指挥机关和中央军委震惊了,东线指挥许世友,西线指挥杨得志,命令我军后勤部门,增加部队加大抢运伤员的力度,把战场上的伤员尽快运回后方治疗。
我被分配到团战地指挥所后勤组,主要任务是抢救伤员,掩埋阵亡烈士遗体。
一天夜里,诡计多端的敌军偷袭了我军师部野战医院。双方经过一场惨烈的激战后,我军官兵、医护人员和伤兵,伤亡惨重。
我哭了。恨自己不能上前沿,端起枪,让复仇的子弹射穿敌人的脑袋!但是,我被分到了后勤组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
我把对敌人的恨,深深埋进心底。
翌日清晨,雨雾濛濛,我们来到了师部野战医院,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,先将战友们的遗体集中起来,然后准备掩埋。在我用塑料布盖遗体的时候,意外地发现了一具女兵的遗体——一大概十七、八岁,圆圆的脸蛋,眉毛和眼睛特好看;从领章上知道,她是师部医院的卫生员,准是昨晚敌人偷袭时牺牲的。她的前胸中弹,后背有一个大窟窿,但面容依然如熟睡般安祥。我跪在地上,用手轻轻擦拭着脸上、胸口以及后背上凝固了的血迹。
泪水扑簌簌流淌起来。
我强忍住悲痛,将女兵的遗体慢慢抱起来,轻轻安放在大批男兵的遗体中间,意在让战友们用更多的爱,温暖她,呵护她。
正在此时,我们又接到命令,把这些烈士遗体,运回国内烈士陵园统一安葬。
团长找到我,惊恐地问:“刚才,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位女兵的遗体?”
“是!”我惊愕地看着团长的眼睛,“咋啦?”
“她在哪?”团长急促地问。
“哦!”我愣了一下,“在这里。”我把团长领到了女兵遗体旁,轻轻掀开了塑料布。
团长蹲下身来,仔细端详着躺在那里的女兵,眼角流着泪,牙齿咬得咯蹦咯蹦响,攥紧的拳头使劲砸着自己的头。
我懵了,茫然的看着团长的脸,下意识地伸手来拉团长的胳膊。
“这个女兵——叫小燕。”团长站起身,用袖口拭着泪,转头看着我,严肃地说,“她是咱们军长的女儿!军长现在要见你。”
我随着团长走进了军长的帐篷。
军长见我来了,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——我感觉他像是在看他的女儿……后来,他一边拭着潮湿的眼睛,一边示意我坐下。军长转过了身去。
我胆怯地坐在旁边的木椅子里,忽然又站起来,静静地看着军长。看见军长那微驼的脊背,像是看见了我的父亲……
军长转回身来,一脸的凝重。他把手里那套崭新的军装交到我手上,对我说:“见到我女儿时,把这套衣服给她穿上吧!”
我点点头,看了一眼军长的脸,忙又垂下。
我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,告诉自己:千万不要在军长面前哭出声来!但是我哭了,哭成漫天的雨……
雨再大,也没能浇灭残酷的战争。远处枪炮轰鸣。
我冒着大雨,从掩埋坑里抱起了小燕。被雨水冲洗后的她,圆圆的脸蛋,纤细的眉毛,愈加可爱。
军长蹲下身来,缓缓脱下军帽,爱怜的看着女儿,“燕子啊,当初我不同意你上前线,因为你是我战友唯一的骨肉……瞒了你这么久,原谅爸爸吧。”军长咬了咬牙,“燕子,你是好样的!没有给你爸妈丢脸!我们因你而自豪!”
军长和我一起,为小燕换上了新军装。
穿上新军装的小燕,显得格外端庄、秀丽。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静静地睡着。我们庄严地为她敬了一个军礼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本来是军文工团的战士,是她自己非要来前线野战医院的;如果还在文艺队,她就不会牺牲了。
我又倒满两杯酒。在墓碑前撒了一口——小燕,我最思念的小妹,我最崇敬的英雄,我最可爱的人!而后咽下一小口——辣辣的,苦苦的,酸酸的,痛痛的……
有时候我庆幸自己还活着,因为我沐浴着阳光、雨露,呼吸着自由的空气;有时候我又鄙视自己,虽然活着,但是想起死去的那些英灵,尤其是小燕的时候,我的心里就像有无数把刀子在捅自己,那殷红的血流淌在老山、金平、文山、马关、麻栗坡,还有野战医院……眼前依旧弥漫着战火硝烟。
“燕子啊!你咋那么傻呢!”我哭了,使劲喝了一大口酒,“好好的文艺队你不待着,偏偏要去前线野战医院……”
1979年2月16日晚,对越自卫反击战前夜,中越边境中国广西境内的解放军操场上,官兵们首先组织观看了文工团女兵们的文艺表演,然后又看了电影《英雄儿女》,最后军长和即将奔赴前线的全体解放军官兵庄严宣誓:“为了捍卫祖国尊严,我宣誓:在作战中,服从命令,听从指挥;不叛国,不当逃兵;为祖国争光,为家乡人民争光,为牺牲的战友报仇;誓与阵地共存亡!”
高亢洪亮的誓词响彻云霄,震颤着大地,激荡在每个官兵的心中。
官兵们开始陆续奔赴前线。
“爸爸,我也要去前线!”一个文艺女兵突然跑来,气喘吁吁地站在军长的小车前。
军长刚打开车门,准备前往战地指挥所,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女儿——小燕,毫不犹豫地回道,“胡闹。回你的文工团去。爸爸还有事,走了。”说着钻进了车里,关了车门。
“不。爸!”小燕张开双臂,挡住了军长的车,“我就是要去嘛!”她哭了。
军长没办法,下了车。
“燕子,别闹,爸爸还有事,忙着呢!”军长搪塞几句就要上车。
“不行。我就是要去前线。”小燕上前一把抓住军长的衣袖,摇晃着哀求,“爸,你现在就答应我。”
“燕子,别胡闹……”
“我没胡闹!”没等军长话说完,小燕急了,“平时你是怎么教育我的?说做人要堂堂正正;总是教我做个顶天立地的人。现在机会来了。我就是要去前线。不让我端枪,哪怕去野战医院做个‘护士’也好。”
“不行!你属于文工团的编制,你的任务就是做好宣传,这也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!”军长很生气。
“爸,我们团有很多人都报名上了前线。可我报了名,团长就是不批。准是顾忌我是你的女儿。爸,就让我去野战医院吧!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。”小燕哭得更伤心了。
军长看了看女儿,转过身去,一只手撑在腰间,另一只手茫然地摸着车前的机盖子,仰头看了看空旷的夜空,慢慢垂下头来,忽然右手攥紧了拳头,使劲砸了一下机盖子,转回身,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脸,“你真的想去野战医院?”
“嗯。”小燕激动的点点头。
“你不怕……”军长觉得后面的话不吉利,就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不怕!”小燕斩钉截铁地回答。军长竖起了大拇指。没说话。
“爸,你答应了?!”小燕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了。“你先回去,一会儿我去跟你们团长说说。”军长上了车。
小燕真的好高兴啊!她撒着欢儿似的跑开了。
小燕在自己的屋间里徘徊……
一直等到天亮,小燕也没有等来回复。
奔赴前线的军车轰隆隆进发。小燕急了,偷偷爬上了一辆军车。可是军车离开营地不远,在检查站突然被拦截。
有士兵发现了小燕,叫她立刻下车。小燕死活就是不肯下车。
军长的车到了。小燕把头一扭,脊背给了爸。军长看着女儿,心疼地说:“燕子,你怎么能这样?”小燕不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跟爸爸怄气。可是,可是……”军长哽咽了。
“爸,你不厚道。你说你跟团长说,叫我回去等着。可我等了一个晚上,你……”小燕又哭了,“你说话不算话。还军长呢!”
“好好好,爸错了。爸准了。”军长朝车里的小燕招手让她过来。
小燕半信半疑地往车后移了移身子,怔怔的看着爸的脸,想知道准确答案。
“哎!”军长叹了口气,伸出右手在女儿的头上轻轻抚摸着,“女儿啊,你去了前线可不比后方,凡事要小心,照顾好自己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!谢谢爸!”小燕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她朝那个士兵做了一个鬼脸,然后又笑了,并朝他和爸,还有在爸后面赶来的团长摆了摆手,军车继续前进。
小燕到了前线后,被分配到师部野战医院,做了一名卫生员。
前线的炮火愈加凶猛。
越军已自缚于战车之上。他们在做垂死挣扎。越南发布全国总动员令:要求男性18—45岁,女性18—35岁,符合条件的全部公民,都要参加民兵游击队、民兵自卫队。然后分派到指定地点与我军作战、搞破坏和实施暗杀行动。
越军虽然伤亡惨重,但是我军也遭重创。最惨烈的时候,个别连队,仅剩下十来个人;一个班最多存活两个人……
野战医院大板房里的100多张床位和临时搭建的帐篷里,床板上都挤满了伤员,后面还在源源不断送来。
小燕的脚已经累肿了,只好穿着拖鞋。
小燕三天三夜没合眼,实在支持不住了,晕倒在一个伤员的床边。
小燕醒来后,不顾战友的劝阻,又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。
小燕觉得这样下去肯定不行,于是请求院长给指挥部去电,派车和直升机把已经处理过了的伤员送回国,一来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,二来大大缓解了野战医院暂时拥患无床的窘困局面。
很快,指挥部派来了专车和直升机。
经过一阵紧张忙碌,小燕和战友们终于把处理过的伤员都送走了。医院里的床位暂时有所缓解。
夜,悄悄临近。突然,两个黑影闪电般降落于野战医院的大门口——两个哨兵倒下了。少时,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枪声。
一队越军特工突然出现在野战医院腹地,与我驻守医院的警卫排交上了火。
越军特工已有人悄悄潜入医院里,见人就杀。或用匕首,或用手枪……手段极其残忍。
此时的小燕正在临时的帐篷里给一名伤员包扎伤口,突然听见外面有枪声传来。她感觉不妙,忙喊大家:“有情况!快撤离。”她立即和战友们搀扶着伤员赶紧往外撤。他们避开大门,顺着角门往山上转移。安顿好伤员后,她又返回医院,准备转运第二批,第三批……
医院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背着伤员跑,有人搀着伤员跑,有人惨叫,也有人边跑边喊:快跑,快跑。
小燕看见了敌人,有的端着枪,有的攥着刀,在后面追杀医护人员和伤员。
小燕真的想冲过去跟他们拼了。可是,她犹豫了,她心里最惦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些伤员,应该尽最大的努力,能救出几人是几人。于是她咬紧牙关,避开敌人,悄悄钻进帐篷里。她刚一进门,就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。小燕一阵天旋地转,知道自己快死了。忽然听见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那双手松开了。
“小燕,快跑。”护士长倒下了,手里握着一个酒精瓶子。小燕摇晃着护士长,哭喊着,把她抱在怀里;一滩血浸满了小燕的衣襟。小燕要背起护士长一起走。护士长一把推开了她,吃力地说:“别管我。快去救伤员!”
小燕心疼地放下了护士长,忽地站起身,在桌子上摸起了一支笔,一边往里边跑,一边喊道,“你躲在这里哪都别去。一会儿我来接你。”
当小燕跑进伤员室的时候,一个敌人端着枪正瞄准躺在病床上的一个伤员。她扑过去,用左小臂死死卡住那人的脖子,右手里的笔用尽全身的力气戳进他的咽喉。那人抽搐了几下,“咣当!”倒下去了。
小燕刚刚蹲下身,正要背起那个年轻的伤员往外跑,突然闯进来两个女人,手里都握着枪。“你们……”小燕认得她们。
那两个女人一阵冷笑,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。小燕张开双臂,用身体护住了那位年轻的战士。“砰!砰!砰!”三声枪响,倒下了三个女人……
我再一次倒满了两杯酒。一杯洒在墓碑前,一杯一饮而尽。
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次惨案的真相:原来是两个越军女特工装扮成“孕妇”混进了医院,于当夜杀死值班哨兵,放进特工队,血洗了医院。那两个“孕妇”正是枪杀小燕的越军女特工。
关于我们
顾问:申平,毛锦钦,胡玲
主编:毛小玟,
副主编:金文发
美编:李修鹏
编委:小阳,梁汉林,黄嘉兰
主播:叶志平,青春,庄建慧,木兰梅,邱燕妮,傅颖喆
评刊:黎桂良. 汪良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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