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期
蒲建知闪小说三题
蒲建知
一头有思想的猪
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。
我敏感地发现,最近只要谈到我们猪类,主人就容光满面。
看到兄弟们每天开开心心地吃着越来越丰盛的猪食,我很痛心。我知道主人居心叵测——是想让我们尽快成为餐桌上的佳肴。
我开始不停歇地在猪圈里跑圈,不断地练习跳跃,试图有一天跳过栅栏……
我准备在主人撕下虚伪面具的时候,跃过栅栏,突出重围,获得新生。可是,还没等我具备跨越栅栏的能力,主人就把我和兄弟们一起抓进了竹笼。主人残忍地割掉了兄弟们的睾丸,剥夺了他们做猪的尊严。主人摸了摸我硬朗的身板,把我原封不动放了回去。
我依旧每天跑圈,不停地练习跳跃。我变得越来越强健,而我的兄弟们却越来越萎靡。
终于,我和兄弟们都长大了。被拉走那天,兄弟们笑着走过来安慰被留下的我,叫我不要难过。
我替他们感到悲哀。
在我无数次骑到母猪们身上的时候,我告诉她们猪只是人类圈养的食物,世界很大而我们却自由全无……她们都对我一阵冷笑,转过头来叫我要专注一点。
我问母亲,我该不该追求自己的自由?她告诉我,自古以来就没猪谈论过自由。她劝我要知足:有吃有喝,还有丰富的娱乐生活……说完,她蹭了蹭我的下巴,躺下身子给她的第N代孩子喂奶。那些小猪也是我的孩子。可悲的是,他们都认为作为父亲的我有妄想症。
我只得严正申明: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!
可正在添加猪食的主人却在一旁哈哈大笑,冷嘲热讽道:唉,猪就是猪!
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。
我恼怒地回呛主人:你们有时还不如一头有思想的猪!
一只老狗的祈愿
我是一只老狗,是一只接连换了八任主人——长期背负着“不忠”骂名的蒙了冤的老狗。
我出生于富贵人家。我的第一任主人是斜坡村首富。我两岁那年,主人在城里买了豪宅。他举家搬进城里那天,我一直跟随到了村口。可主人没有半点要带我进城的意思。见我一脸憋屈,主人才难为情地安慰说:“不是不想带你走,而是怕你到了城里会水土不服。”见我依旧一脸落寞,主人便凑近我耳根,悄悄说出了他的隐秘——他是希望我留下来替他陪伴他的情人——斜坡村第一美女菊花。
就这样,我的第二任主人换成了一个妖娆美妇。陪伴一个寂寞难耐的美妇人,我的幸福指数一度达到了爆棚的程度。可遗憾的是,仅仅过了两个月,我这种每天都搂着漂亮女主人睡觉的日子,随着这个不甘寂寞的女人跟其他男人的私奔而戛然而止。
于是,我便有了第三任,第四任乃至第七任主人。无一例外的是,这几任主人都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先后举家搬离了斜坡村。而可怜巴巴的我就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,最后无奈地流落到了村里最后一户人家——孤寡老人桂仙婆的家门口。
桂仙婆轻抚着我瘦骨嶙峋身子,爱怜地对我说:如果你不嫌弃,我俩相依为命吧!
但命运总爱捉弄人,就在我住进桂仙婆家的第一晚,她病倒了。
病榻上的桂花婆对我说了很多:一想到偌大的斜坡村一下子变得空无一人,她很痛心。她的祈愿是希望我在她撒手归天之后能尽快找到下一任主人……
她还问我有什么祈愿?
我噙着眼泪告诉她:我祈愿能一直忠诚地陪伴着您——永远都不离不弃……(字数:598)
一头老牛的遗言
我是一头老牛,一头做牛事但说人话的老牛。
我的主人曾评价过我,说我是这世上最勤快但也最喜欢喋喋不休的一头老牛。
如果你们以为现在的我也还喜欢喋喋不休那就大错特错了。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“沉默君”——我不同任何人交流,每天都隔着栅栏望着荒芜的田地发呆,偶尔啃一啃越来越干枯乏味的茅草。
我的落寞来自绝望。随着猪兄弟身价的节节攀升,我敏感地发现,主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。
我相信自己的感觉,主人眸子里的光亮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。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“水涨船高”更是有着无穷的深意。
猪兄弟们的命运对我是个警醒。我想起了老父亲当年常说的一句谚语: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
我知道自己的厄运即将要来,但我没有想到会来得那么快。
就在我考虑要不要采取“迂回”手段,主动跟主人商讨“退休”之类的问题时,主人主动来找了我。他在假惺惺地对我过去十来年的耕田功绩进行了一番谬赞之后,突然话锋一转,说什么希望我继续高举“无私奉献”之伟大旗帜,做个牛类的榜样,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长肥长壮……我的主人是个“段子手”,他理应还有很多煽情的话要对我说,可这一次,他毫无征兆地打住了话,在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半天之后,他突然眯着眼问:“你是我见过的人话说得最好的牛类,如果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说一句彪炳史册的遗言,你打算怎么说?”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好半天,我才呢喃道:如果来生,我不再做一头会讲人话的牛。
(字数:58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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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 蒲建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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