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4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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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伊心禅
“九叔,九叔,一壶酒。葫芦酒,酒葫芦,七两酒,一条狗,摇摇摆摆,自由自在。”随着九叔腰间来回晃荡的酒葫芦,一股酒香的牵引,一条老黄狗的跟随,途经一小片仅有的苞米地,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村口。老槐树依旧,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根叔还是雷打不动,风霜不改的山羊胡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走,咱杀只大鹅,晚上喝酒快活。”
被老根叔攥握的双手,传输着一股浑厚且凝重的温度——这或许就是“根”在血脉里的蔓延与伸展。奶奶在世的时候,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村孩子。光着脚丫,玩着泥巴,下河摸鱼,爬树掏鸟,田间地头疯跑,大戏台前看的模棱两可······太多太多憨憨暖暖的幸福与快乐,很少很少冷冷冰冰的疏远与孤单。我庆幸,我有一个带着泥土芬香,麦田清新的童年。这里不仅有希望的播种与孕育,还有人生的教化与启迪。
“九叔,我想去四处走走。”说完,我便独自一人向村子深处走去。奶奶去世以后,我就随父亲进了城市里生活。这一走,便是整整30年。离开农村那年我5岁,城市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显得那么陌生,那么疏远。高楼鳞次节比,午夜灯红酒绿,处处都是拥挤,时时都是喧嚣。置身其中,5岁的我,第一次感到了莫名的恐惧。30年后,再次回来,除了村口还保留着那棵老的已说不清年月的老槐树外,就连当年“体面”的大瓦房都不复存在了。家家户户都是两层三层的小洋楼,家电齐全,水泥地面。就连光棍儿九叔也住上了两层的小洋楼。九叔祖传的红木加工和雕刻手艺使得他吃喝不愁,甚至小康都奔到了前头。老来伴,老来伴,九叔老了老了,却娶了一房贤惠的媳妇。媳妇小他15岁,丈夫车祸去世后,九叔对她的恩惠,她甚是珍惜。两人结婚以后,小日子过得是贼美贼美滴。村里人都说“九叔,这个黄土都埋到了脖子梗的老酒鬼,自打娶了媳妇,倒变成了仙风道骨的老顽童了”。
儿时的玩伴,走的走,留的留。满面沧桑,却乡音未改。都已为人父,为人母,甚至还有两个同龄的半老家伙,如今都做了爷爷了。这倒叫我这个所谓的“小市民”,羡慕又汗颜。当年都渴望着一窝蜂的向城市里拥挤,却不知城市就是一个迷,稍不留神就会丢失了自己。农村有农村的安逸,根,在这里,走的再远,飞得再高;没有根的固守,不过一具行尸走肉。
儿时的村庄已彻底变了模样,已找不到一丝当年的影子。热闹的村庄变得冷清起来,家家户户都是高墙大院,铁门紧锁。再也看不到农闲饭后,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唠嗑,围着收音机听说书,听唱戏,有说有笑,好不快活。还有每天都少不了的串门,你带一块肉,我拎一条鱼,他掂一瓶酒,凑够一桌,美美的开喝。没有多余的客套,无需太多的礼数,脱了鞋子,便可围坐炕头,热热乎乎。
走到村子的尽头,一个偌大的庭院敞开着朱红的大门,叩响门环走了进去。一位母亲辈分的老婆婆仰面躺在藤椅上。微风中颤动着几缕稀疏的白发,皱壑纵横的脸庞,在阳光下显得越发的苍白,越发的凸显。一脸呆滞的慵懒。连连打了两声招呼,老婆婆才恍然梦醒似的回过神儿来:“原来是阳娃子回来啦,要不是你下巴的这道疤,咋能认出你来呢。还是小时候,我那个混小子给你打架留下的。”将我拉到跟前,老婆婆用干枯的手指缓缓地抚摸着我下巴的那道疤痕:“没想到,这么些年了,这道疤还是那么清晰,都是我那个混小子做的恶呀。”看着老婆婆一脸的愧疚,我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震颤的暖流。时光带不走记忆,留下的都是珍惜。
“老姨,您怎么不出门走走呢?在家里一个人多无聊啊。”我刚要搀扶老姨起来,她却叹息着摆了摆手:“罢了,罢了,出门去也是冷冷清清,现今村子里哪还有做个针线儿唠会嗑的。个个不是进城弄钱,就是窝在家里,大门紧锁,二门不出。以往还能够去田间地头溜溜,就是老了干不动庄稼活了,坐在地埂子上看着满眼的苞米,心里也是舒坦啊,可现今整天窝在院子里就像一个活死人。”不经意间,我发现老姨的眼框里竟蓄满了两窝浑浊的老泪。皱纹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里烙下了伤疤。
再不敢继续停留,我怕老姨的泪珠一旦掉落下来,我会瞬间哭成一个小孩。奶奶的早早离开,还有太多太多丢失的无奈。乡土一捧,沧桑如梦······
回到九叔家,老根叔已从自己的养鹅场里,挑选了一只肥肥的大鹅宰杀后早早的炖上了。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,满满一大瓷盆喷香的鹅肉被九叔端了上来:“快,快尝尝,俺家娘子的手艺。”九叔一脸春光灿烂的得意。随后九婶又陆续端上来几碟酌酒的小菜,四人围坐一起,九叔一句:“欢迎阳娃子回来”,便是晚饭的开场白。一大壶九叔自酿的高粱酒,四个三碗不过岗里的陶土碗,满满斟上,大口开喝。不曾想经过九叔的“培养”,喝起酒来,九婶比起大老爷们毫不逊色。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。为何乡村孕育了城市,城市却要远离乡村,来一场硬生生割舍的残忍。
那晚除了九婶,九叔,根叔,我三个大老爷们醉的一塌糊涂。可饭后,九叔和根叔都执意要到村口那片仅有却小的可怜的苞米地走走。三人没了辈分,搭肩挽背,踉跄着向村头走去。走至苞米地,九叔和根叔毫无避讳地解开裤带,向着苞米地畅快的洒了一泡尿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,可如今奶奶的,哪还有田地,咱还叫不叫农民?来,阳娃子,你也洒上一泡,壮壮咱得庄稼。”
三个男人一壶酒,乡愁,乡愁,泪落心窝的无助,叶落归根的情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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