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 溪 文 学
第 334 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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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狗正传
笔嘴
二狗死了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全村人都去为他送葬,在村南一面长满野花和松柏的山坡上,筑起一座新坟,坟前石碑上刻着“治安模范刘二顺之墓”。
二狗,大号刘二顺,是个光棍,单过,住在村南的一座破庙里。早些年,提起二狗,认识他的人莫不皱起眉头,赶紧走开,怕沾染上一些狗气。
二狗是村里的护林、护坡员,低保户,一年村里从开始几十元到现在发一千五百元的责任补贴,日子过得清苦不堪。一盘没席的土炕,两只饭碗,一口残破的铁锅和一团烂棉絮,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二狗也有一些额外的进项,一月之中过几天荤腥日子是少不了的。比如羊群啃了麦苗,放羊人不掏出一两块钱来就不能完事;偷根木头,被二狗拿住,不应下两瓶好酒也过不了关。二狗呆头呆脑,六亲不认(也没见过他有什么亲戚)。有一年冬,邻村王麻子趁夜到林子里偷树,被二狗抓住,争斗中他挨了王麻子三斧头硬不松手,唬得王麻子没办法只得跪地求饶,应下二狗一桌酒席才得以脱身。村里人知道二狗的德性,也就没有多少人敢去冒犯他。
二狗还兼给村里巡夜打更。那几年小村没电,房屋又稀,夜幕降临后,树底下,墙角后,黑漆漆的一片。一些不安分的人便趁了天黑,悄悄𨀂出家门,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。今晚东家的鸡少了,明晚西家的菜被人摘了,一时间,人心惶惶,见人疑贼。二狗有酒壮胆,提一根木棒,在黑漆漆的夜里咋呼:“看见了,你往哪儿躲?!”“放下赃物,快出村子!”一晚不绝于耳。数日,贼患锐减。但不久又复原样了,只是二狗人比以前红润了。夜晚,“扑嗵”,土墙上跳下一个,手提两只反拧了脖子的母鸡,恰被二狗撞上,一木棒过去,人赃俱获,偷儿哀求,讲价,二狗讨价还价,从一盒卷烟讲到五盒,从一瓶白干讲到两瓶,差不多二狗手就高抬了。鸡,自然是褪毛炖熟后进了二狗的砂罐,下酒。有时,三五夜捉不到一个贼,二狗一个人在夜里呻吟着那唬贼的几句话,无聊中瞥见墙头上蹲一只肥鸡,见四下无人就一把捋下来,夹在腋下,回家润润肠胃。二狗也替人追赃,如有人丢失了较为值钱的东西,提两瓶好酒找到二狗,一般三五天二狗就能把失物给追回来。具体怎么追的,从何处起的赃,这是不兴作问的。
光阴易逝,一晃十几年,二狗也变成了胡子拉碴,四十大几的汉子。人们日子过得较为酣畅了,冬夜,一家人住在暖和的屋里,听见寒风里二狗那有气无力的呻吟,也就想到:二狗风里来雨里去,也确实不容易,好歹他也为村子里护林、看坡巡夜打更十几年了。
忽一日,一辆警车停在二狗住的破庙庙前,几个警察从被窝里把醉得一塌糊涂的二狗带走。人们惊愕之后不几天就明白了:二狗巡夜捉贼这些年,与偷儿交情日深,竟串通一气,他管望风。贼伙在邻村偷牛时被捉,供出了二狗。
二狗被判刑二年。
开始,人们觉得不习惯,晚上好象少了点什么,但很快就习以为常,把二狗淡忘了。
第三年秋收时节,二狗回来了。一头短发,穿得干净利索,人也精神了许多。当晚,二狗就找到村长,要田,白天种地,晚上还为村子巡夜打更。村长劝他,年纪大了,晚上歇着吧,村子有治安员。二狗竟跪地不起,一再声明是义务的,不要补贴。缠不过,村长只好说:“干两天试试吧。”
二狗又巡夜捉贼了,不同的是胳膊上套了一个红箍,治保队员。他不再咋呼,不用木棒,一连几天,贼们一个个都栽到他手里,哀求,讲价,全不中用,都被他送进了派出所。从此,村子里贼祸大减,庇及邻村。年底,一张治安模范的奖状捧在二狗手里。
清明刚过,二狗被人捅了。原来,为捉和他曾有一面之交的王麻子,他在寒冷中守伏三夜,直到人赃俱获。王麻子见求饶无用,便用剔骨刀猛刺二狗数十下,二狗死不放手,呼喊“捉贼”,等人们赶到,二狗已奄奄一息。
躺在炕上,二狗握住村长的手对大家说:“以前,我二狗干尽了坏事,对不住大伙,多亏这两年,学了不少道理。”说完,喘息了一大会儿,手抖索着从身上摸出一个布包,断断续续地说:“这是我攒下的一点钱,还有一张清单,上面记着我对不起乡亲们的事,这钱,就算我的补偿吧。”
二狗死了,死在他住的那座破庙里,那年他四十五岁。
清单上一笔一划工整地记着:……七九年六月,偷刘有财家一只鸡,……十月,偷村东张文秀大娘一只鹅……
(作于1998年春,改于2020年6月19日)
(校编:毛小玟)
作者简介
栾加合,笔名笔嘴,山东高密东北乡人,高密青草湖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、董事长,《红高粱文学》社会员,高密市作家协会会员,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,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,中国闪小说专业平台《闲泉文学》社副社长兼执行主编,《孤山泉诗社》常务副社长兼执行主编、秘书长。
顾 问:申平(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长)
主 编:毛小玟(龙溪文学会会长)
副主编:金文发(龙溪文学会副会长)
编 委:钟子阳、梁汉林、枫叶、黄嘉兰
主 播:叶志平、青春、葛奎兵、长安
玉兰、李淑转、姜敏
排 版:李修鹏、肖桂芳、侯荣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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