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喜
陈振林
和喜不姓和,姓张。当周围的人喜欢一个人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,就会简化他的姓名,三个字变成两个字,甚至一个字。和喜就是大家都喜欢的人。
但和喜不是一个公众人物,不像赵本山一样,全国人民都知道。他是我的同事,一个语文教师。同事见了他,叫他“和喜”;领导见了他,叫他“和喜”。年龄比他小近二十岁的人也叫他“和喜”,他一点也不恼。时间长了,学生也不叫他张老师,好多学生到了毕业时,还一个劲地叫他“和老师”。他呢,总是笑嘻嘻地回答。
笑,成了和喜的名片。笑声还没有传开来,他的神情早就是笑的样子了。不大的双眼用力地张开,脸上的几缕皱纹也没了踪影。我就疑惑,怎么人家笑的时候,皱纹是越陷越深,他却是将皱纹消化吸收了。他下巴上有一撮毛,我说“这胡须不是胡须,头发不像头发的东西,将它铲除算了”,他的笑容就没有了:“莫谈这事,这撮毛就是我和喜的标志。再说,身体须发,取诸父母,能随意去掉么?”
我和他共事几年了,从来没有看到和喜的衣服穿得有棱有角。刚毕业那会,他还穿着大学校园里的校服。周末放假了,衣物要带回家里去,他不知在哪捡到的一个蛇皮袋,将杂七杂八的物品一股脑儿往里装。然后,背着袋子,和学生一道挤车回家。有次走在大街上,被城管的发现了,以为是个捡垃圾兼乱拿东西的惯犯,被人撵了好几里路。到了要谈女朋友的年龄了,和喜先后买过几次新衣服。人家介绍一个女朋友,他就买一次衣服。后来衣服买了一大堆,女朋友没谈成一个。有人问起原因,和喜只说是介绍人工作没做好。有个介绍人就生气了:“约会都是我替你联系好的,难道还要我将她哄到床头了再来叫你?那我也用不着叫你了……”和喜听了也不驳斥,只是欣赏着他的一件又一件的衣服。他穿衣,常是一周换一套,但是换下的那套也是不洗的。等到了下一周,就轮着穿先前换下的那套。到了二三个月后,几乎每件衣服的胸口和袖口,都是油光闪亮的,可成当作镜子,照出人的影子。后来,终于有人介绍个女朋友,女朋友先不和和喜说什么,倒替他洗起脏衣物来。和喜一看,来戏了,这就成了他现在的妻子。
有了妻子,就有了儿子。儿子的出生并不顺畅。出生就得办准生证,但和喜说“我一生只生一个娃,还办什么证件?”便没有去办,学校工会找到他,非得让他的妻子去引产,他这下急了,连忙让妻子到乡下老家躲藏了一阵子,儿子终于是生出来了。和喜觉得不顺心,干脆来个纪念,给儿子取名:卡卡。说儿子出生被卡住了。有人就又和和喜打趣:“被卡住了,是不是你用力小了啊?”
和喜最好的朋友是学校刘校长,这话一点不假。刘校长当年不是校长,和他先后分配到这所学校工作,常常在一个办公室办公。和喜喜欢下围棋,一次上班路上,他看见有人下围棋,不由停住了脚步。既帮着黑方下,也帮着白方下。不想这样度过了一下午。和喜下午的两节课,自然也就是学生的自习课了。刘校长也喜欢下围棋。志趣相投的两人下围棋,一下就是一整夜。后来,刘校长成了校长,提拔了不少的干部,但就是没有提拔和喜。和喜一点也不生气,刘校长叫他来下围棋,他照样下个不停。刘校长想要悔棋,被和喜双手按住:“坚决不行!”等到上课铃声响起,和喜也不动身,刘校长就急了:“还不上课去?”和喜就说:“一盘棋,不下完怎么能行?”刘校长心不在焉,三下两下,惨败收场,和喜哈哈大笑。下午打篮球,上场防守刘校长的任务当属和喜。关键时刻,和喜双手将刘校长的腰团团围住,刘校长动弹不得,全场一片哄然。
和喜的脸上常年挂着笑。但常年挂着笑的和喜居然发了一次脾气。和喜参加工作快十年了,但总是在高一或者高二年级,从来没有上过高三毕业班。那次高二下学期,和喜的班级考试真不错,但暑假决定上高三年级的教师名单上又没有和喜。和喜二话没说,看见刘校长进了办公室,他也溜了进去,谁知他还带着一块大砖头,“砰”地砸在了刘校长的办公桌上:“为什么我不能上高三?”丢下了一句话,又如一阵风样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。结果是,和喜不但上了高三年级,还做了班主任。
那一年,和喜承包了学校的小卖部。因为学生可以自由出入学校,所以小卖部生意不是很好,眼看承包款都难以还上,和喜找到刘校长:“我不承包了,要退!”刘校长不答应:“你不是最不主张悔棋的吗?怎么了?”和喜就找学校领导一个一个地说,最后学校决定说可以退,但只是退还仓库中库存的商品。和喜高兴不已,说:“老刘啊,和你下棋我还是要悔棋的哟……”刘校长哭笑不得。第二天,学校到和喜仓库中去清理库存商品,一看,满满的一仓库。有人偷偷地说:“昨晚啊,有辆大卡车从省城拉了一满车货来了的……”
和喜嗜吃,吃还要吃好的,像梁山好汉一般,吃大鱼大肉。平常在办公室,谁带来了零食,都不会忘了他,叫一声“和喜”,不到五秒,和喜就来到了跟前,好像之前和喜就知道似的。当然,面包是和喜的最爱。每每到餐馆吃饭,点菜的事当然是和喜自告奋勇地去做。菜上来了,全是鱼肉。看着和喜一副贪婪的样子,大家不由地也饶有兴趣地拿起了筷子。几年下来,和喜的身材更加粗壮了,和他一米五的身高相配比,有人笑称他的三围为零,整个儿看起来,嘿,快成了个四方的身体了。
前天他生日,有人送来生日蛋糕,刚好他不在办公室。我就去教室叫他,一看,他正趴在一张课桌上,几个学生围着,他憋得满脸通红,教语文他正在给学生解数学题目呢。一听说有人送蛋糕,他就忙对学生说:“明天再给你们讲吧,我有事哩。”到了办公室,看见了蛋糕,却没见刀具。他用食指对着那蛋糕上的奶油只一刮,奶油便滑进了他的口中。我们哈哈大笑,他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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